秦绝默不作声地伸出满是泥污的手,一把抓紧了那把长满铁锈的铲子。
粗糙而尖锐的锈迹深深地硌进他掌心的纹路里,传来无比真实的痛觉刺痛感。
化骨丹。
百年废渣。
秦绝缓缓从恶臭的泥坑里爬起身,每一次牵动肌肉,体内淬炼过的骨节都会发出一种极度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咯吱”声。
酸痛的肌肉在初春的夜风中微微痉挛。
他没有伸手去拍打身上厚厚的烂泥,只是将铁铲当做拐杖拄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冷空气。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生路都是在绝境中蹚出来的。
他转过身,拖着似乎连抬腿都困难的沉重步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药园杂草丛生的小径上,沿着张龙指示的死路,一步步朝着药园最偏僻西侧的万毒坑挪去。
走出一箭之地后,秦绝低垂的眼神微微波动,他的听觉此刻敏锐到了极致。
他敏锐地捕捉到,前方不远处那几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树冠里,树叶发出了极其细微、极其不符合风向规律的摩擦声。
呼吸声被压制得很低,但那股刻意收敛的活人气息,在突破了炼体五重的秦绝感官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张龙果然留了暗哨。
那条毒蛇虽然断定秦绝是个废物,但骨子里的多疑还是促使他派了人在这里盯着秦绝咽气。
秦绝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膝盖开始诡异地发软,脚步变得更加拖沓、凌乱。
铁铲在地上刮擦,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长痕迹,完全是一个被毒素摧毁了身体平衡的濒死之人的惨状。
半炷香后,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令人大脑发晕的恐怖恶臭,如同实质般的墙壁,狠狠撞在秦绝的脸上。
眼前的万毒坑,赫然出现在月光下。
那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坑洞,而是大地上长出的一个巨大的溃烂毒疮。
方圆数丈内,莫说杂草飞虫,连周边的泥土都被毒气浸染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深不见底的坑中,黑紫色的剧毒淤泥如同煮沸的浓汤,不断地鼓起人头大小的恶臭气泡,再“啪”地一声炸裂,向外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绿幽幽的黏稠瘴气。
即便是站在外围,秦绝也能感觉到露在外面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原本敷在脸上的那层普通腐泥,竟然被这股逸散的毒气侵蚀得冒起了丝丝白烟。
不远处的暗哨趴在槐树枝桠间,紧紧捂着口鼻,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坑边的秦绝猛地停住脚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仿佛拉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他单薄的身体在毒瘴的边缘瑟瑟发抖,似乎被这恐怖的阵仗彻底吓破了胆,甚至连铁铲都有些握不住。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出半步。
就在脚底接触坑边湿滑泥苔的瞬间,秦绝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他的脚踝不可思议地扭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用力踩在了一块生满剧毒青苔的光滑黑石上。
脚底毫无悬念地一滑。
“啊——”
秦绝的嗓子里逼出一声凄厉、绝望且完全走音的惊呼,他的身体瞬间彻底失去平衡,像是一截断了根的朽木,连带着那把铁铲,大头朝下,直接一头栽进了那片正翻滚着致命黑紫毒泥的万毒坑最深处。
黏稠、阴冷且带着能够销金熔铁般剧烈腐蚀性的恐怖毒泥,在一瞬间无情地吞没了他的口鼻和整个身躯,只在表面留下几圈迅速消弭的微小涟漪。
隐藏在远处的暗哨冷哼了一声,确认那个倒霉的杂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淹没在万毒泥沼中后,终于放心地从树上跃下,悄然无声地退走,回去复命了。
而在那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彻底吞噬的万毒坑最底层。
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毒淖中,无数剧毒的死气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细小水蛭,疯狂地顺着秦绝周身被迫张开的毛孔,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暴虐,疯狂地钻入他的血肉经脉。
仅仅几息之间,他体表的衣物便彻底碳化溶解。
然而,在满是腐泥包裹的绝对黑暗中,秦绝那双紧闭的眼睛却豁然睁开。
那眼底深处,没有张龙预想中的绝望哀嚎,也没有被剧毒融化的痛苦惊慌。
那里唯有一种压抑了十年、饥渴到极致的疯狂战栗。
面对这让筑基修士都闻风丧胆的百年化骨废丹绝毒,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如低沉的雷音撕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