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巡视组进驻汉东省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深水炸弹,在官场内部引爆了无声的巨浪。
省委招待所被征用为临时驻地。门口站岗的武警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辆辆进出的黑色轿车,车窗深暗,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脸。这一切都在无声宣告,一场席卷汉东的风暴已然登陆。
这正是陈良蛰伏许久,等待的唯一时机。
他与林婉儿在房间里对视,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眼中燃烧着同样的光。那份厚重的牛皮纸袋平放在桌上,里面是无数人的血泪与希望。
陈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纸袋粗糙的表面。
“都检查过了?”
“三遍。”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所有原始合同的复印件,大风厂股权变更的每一处陷阱,我们都用红笔标注了。”
陈良的目光落在纸袋上,脑海中闪过一帧帧画面。
李达志侵吞大风厂股权的原始合同,上面伪造的签名墨迹未干。他与黑社会头目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视频录像,画面晃动,声音嘈杂,但那张脸清晰可辨。他买官卖官的银行转账流水,每一笔都指向一个具体的职位和姓名。
每一条罪状,都附带着一条完整到令人窒息的证据链。
“婉儿,一旦交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陈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李达志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林婉儿拿起纸袋,将封口仔细地用胶水粘好,动作一丝不苟,“至少,要给那些下岗的工人一个交代。”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驱车前往省委招待所。他们抓住巡视组接待群众来访的机会,以实名举报的方式,亲手递交材料。
招待所的接待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陈旧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袋,用手指掂了掂分量。
“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他的声音平板无波。
陈良报出自己的信息,看着对方一笔一划地登记在册。
“在这里等。”中年干部丢下这句话,便拿着材料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良的心口。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水是温的,喝进嘴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林婉儿坐在他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她似乎比陈良要镇定,但陈良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个小时,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走廊里再次响起匆忙的脚步声,那位中年干部去而复返。他没有看他们,只是走到门口,侧身让开。
“两位,我们组长请你们过去一趟。”
一间由会议室临时改造的办公室里,气氛肃穆到压抑。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肩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即便坐着,也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就是这次中央巡视组的组长。
那份凝聚了陈良所有心血的举报材料,正摊开在他的面前。
组长抬起头,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得像鹰隼,目光在陈良和林婉儿的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们的内心看个通透。
陈良感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份材料,我看过了。”
组长的声音不高,音调平缓,却像巨石投入深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陈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组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吐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