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韵未散,道碑广场已人潮汹涌。
陆清欢站在队列末尾,脊背挺直。怀中的无字书,自昨夜赌约定下后,便一直散发着微弱的、持续的温热,仿佛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兽,正在轻轻叩击他的胸膛。
九个时辰。祭品。赌约。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中回旋,冰冷而清晰。
最后一份沙漏,在他心中无声流尽。
高台上,监院与三位执事已然就位。今日主持“斩念关”的,是传功殿吴执事,面冷如铁。
“肃静。”吴执事目光如刮骨寒刀,扫过台下,“斩念一关,叩问道心。手触问道碑,运转引气诀,幻境自生,映照尔等内心最深执念。一炷香内,挣脱或斩灭执念虚影,即为通过。沉溺者,道心受损,识海崩乱,亦属寻常。开始。”
规则冰冷简洁,一如这“绝情”的道。
第一个上前的弟子,手掌触及碑面,银光亮起,脸色瞬间扭曲,挣扎片刻后,归于一片空洞的决绝。
不到半盏茶,他踉跄后退,嘴角溢血,碑文浮现:【执念:家仇。斩念方式:亲手斩杀仇敌虚影三次。评定:通过。】
“仇恨亦是枷锁。能斩三次而心志不摇,尚可。甲中。”吴执事的声音没有波澜。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陆清欢静静看着。他看着同门在幻境中与至亲死别,将毕生珍藏砸成齑粉,或是颤抖着,将一碗象征十年温存的“冰糖莲子羹”泼在地上。
他们“通过”了,脸上残留着斩灭“妄念”后的空白,或是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残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完成的、近乎自残的“正确”。斩情,证道。
终于,轮到了甲等弟子。
冷无涯越众而出,姿态从容。经过陆清欢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嗤笑:“废物,好好想想今晚怎么爬出山门吧。你那本破书,我会‘好好’研究的。”
他将手按在碑上。
银光暴闪!速度远超之前所有人。
不到十息。冷无涯收手,拂袖,动作流畅得像拂去一粒灰尘。碑文浮现:【执念:己身。斩念方式:亲手扼杀‘弱小己身’虚影。评定:通过。用时,三息。】
“斩灭弱我,道心通明!甲上!”一位与冷家交好的执事高声赞道。
三息!对自己下手,干脆利落。人群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冷无涯转身,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陆清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残忍的笑意。
——该你了,废物。看你如何现形。
陆清欢吸了口气,走出队列。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好奇、嘲讽、怜悯、不耐。
“丁下九九九,陆清欢。上前,测念。”
他走到中间那座光洁如新的问道碑前。碑体冰凉。
指尖即将触及碑面的刹那。
“且慢。”
冷无涯的声音朗朗响起,他对着高台一拱手,姿态恭谨,言辞却锋利如刀:“监院,诸位执事。弟子有一言。陆师弟道心特殊,十年未显。
弟子恐他心中若无‘正念’可映,反滋生诡异杂秽,污了这问道碑的灵性。此碑关乎后续同门考核,若因一人之故受损,陆师弟罪过不小。为公平计,是否……该有所区分?”
话音落,广场死寂,旋即低议嗡然。
“冷师兄所言在理啊……”
“那道碑都照不出影子,谁知道是什么……”
“请监院三思!”
高台上,几位执事交换眼神。吴执事看向监院。
监院的目光落在陆清欢身上,深邃难明,片刻后,缓缓开口:“问道碑自有灵性。然,冷无涯所言,不无道理。”他略一沉吟,指向广场最东侧角落,“陆清欢。你可愿,去那座‘旧碑’前测念?”
那里,矗立着一座小了一圈、色泽暗沉、布满裂痕的旧碑,饱经风霜,早已废弃,平日仅供弟子练习感应之用。
哗——人群炸开。用废弃练习碑考核?这是公开的、极致的羞辱!
所有目光钉子般钉在陆清欢身上,等待他的屈辱或爆发。
陆清欢抬起头,看了看场中光洁崭新的三座问道碑,又看了看角落那座蒙尘腐朽的旧碑。
他忽然笑了。
“旧碑……更好。”声音清晰传开。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主动走向那座被遗忘的残碑。
“新碑太干净,”他脚步平稳,声音平静无波,“怕脏了我的诗。”
冷无涯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
陆清欢走到旧碑前。碑身粗糙冰凉,裂痕狰狞。他能感受到碑内残存的、混乱微弱的灵性,以及一丝沉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不甘”。
他闭眼,将手掌贴上冰冷粗糙的碑面。运转引气诀。
刹那间——
并非幻象丛生。而是……一片死寂。无穷无尽、冰冷虚无的死寂。没有仇敌,没有珍宝,没有情愫,甚至没有“自我”。
只有一片“空”。令人绝望的、吞噬一切的“空”。
这就是问道碑感应到的“本我”?顽石?枯木?尘埃?
不。
心底最深处,那二十八个字猛然咆哮!被压抑十年的不屈,在这极致“空无”的压迫下,轰然炸开!
旧碑微颤。
碑内混乱灵性被这“空”与“不屈”激烈对撞,产生诡异扰动。
灰暗碑面上,艰难地浮现出几道扭曲崩散的银色光痕碎片:【执…空…斩…???】
光痕炸裂!碑身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一道旧裂痕骤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