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将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听竹轩内,茶香早已散尽,唯余一室清冷,与陆清欢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
他依旧盘坐榻上,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那杯看似寻常的茶,神效非凡,不仅抚平了狂暴的诗气,更将吴执事残留的“绝情”道韵化去大半。经脉中虽仍有隐痛,却已从刮骨之痛转为可忍耐的钝痛。
更关键的是心。
昨夜老者一席话,如同在他心中点亮了一盏灯,驱散了前行路上大半的迷雾与孤独。
原来,我不是怪物,不是异想天开。
我的道,有来处,有历史,有无数未曾谋面的先贤,曾以此道照耀过一个时代。
即便那道统已被埋葬,被污名,被斥为“余毒”与“禁忌”。
但火种既在,便有重燃之日。
“文明之道……文气……诗心……”他低声咀嚼着这些词汇,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三千年前的重量与温度。
他意念沉入识海,尝试与那始终沉默的系统沟通。
“系统,我继承的,可是‘文明之道’?那‘上古禁库’,又是什么?”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罕有地延迟了一瞬,方才响起: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完整数据库。]
[根据已解锁信息与宿主认知进展,可做有限解读:宿主所持道统,与历史断层中被抹去的‘文明纪元’存在高度关联。‘上古禁库’为文明纪元部分遗产封存之所,需满足特定条件逐步解封。]
[当前关联度提升。基于宿主昨夜获取信息,解锁部分背景档案(残缺)。]
一股信息流涌入陆清欢脑海,依旧是碎片,却比之前清晰。
他“看”到断壁残垣上,有读书人怀抱书卷,口诵诗篇,浩然文气冲霄,与遮天蔽日的阴影对抗。
他看到精致的亭台楼阁在琴音中化为齑粉,也看到锦绣文章落地生出金莲,庇护一方百姓。
他看到最后,是无数闪烁的典籍、乐器、画卷、墨宝……被投入熊熊烈火,火光映照着一些身影决绝而悲怆的脸,以及更多冰冷而贪婪的眼。
画面戛然而止。
[档案记录:文明纪元的终末——‘焚书绝灵’之役。执行方:初代绝情道联合势力。目的:彻底断绝‘情念修行’根基,抹除文明道统存在痕迹。]
焚书绝灵!
陆清欢心头一寒,仿佛能感受到那火焰灼烧文明的痛楚,与那执行者眼中绝对的冰冷。
绝情道,不仅仅是取代,更是……彻底的毁灭与掠夺。
那自己这“诗道”的显现,在那帮老古董眼里,恐怕不止是异端,更是“复活”的禁忌,是必须扼杀在摇篮里的“历史亡魂”!
压力,非但没有因知晓历史而减轻,反而更加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使命感与愤怒,也在心底滋生。
你们烧得尽典籍,毁得掉器物,难道还能烧尽人心深处对美好的向往?毁掉文字中传承不灭的精神?
只要还有一人记得,只要还有一诗流传,这道,就未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当务之急,是应对三日后的试剑台。
院长的话绝非危言耸听。苏暮雨的剑,问道阁的审视,吴执事的反扑,还有那可能被“惊醒”的“古老注视”……
必须尽快恢复,并变得更强!
他不再尝试从系统处获取更多历史,那对眼前困局无直接助益。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诗道之力!
意念集中,再次内视。
丹田内,那缕诗气比昨夜明显粗壮了一圈,光华也温润凝实了些许。三种诗韵——《竹石》的坚韧、《从军行》的杀伐、《游子吟》的温情,依旧各自盘踞,相互间仍有隔阂。
之前是强行糅合抵挡外压,如今外力暂去,它们又显出泾渭分明的态势。
“或许,不该强求融合?”陆清欢心念微动。
诗道博大,难道只能有一种面貌?
竹石立于岩壁,是坚韧不拔。
侠客行于世间,是快意恩仇。
游子感念亲恩,是温柔反哺。
这都是“情”,都是“心”,都是诗道的一面。
何不……让它们各自分明,却又统一于“诗心”之下?
心念及此,他不再强行引导诗气混合,而是尝试以心神为引,在丹田内,以那缕诗气为根基,缓缓勾勒、温养三道细微却清晰不同的“意”的种子。
一颗,青翠坚韧,如竹如石。
一颗,铁血肃杀,隐含金戈。
一颗,温润和煦,蕴含生机。
三道“诗意种子”初成,那缕诗气自然而然分流,滋养其间。虽然微弱,却彼此不再冲突,反而隐隐形成一种稳固的三角之势,共同拱卫着中央那一点愈发澄澈明亮的“诗心”本源。
陆清欢顿感心神一清,体内滞涩尽去,灵力运转陡然顺畅了数倍!就连经脉的隐痛,也再次减轻。
“原来如此……诗道非一,存乎一心。心正,则万诗可御;心明,则诸意谐和。”
他仿佛触摸到了诗道修炼下一阶段的门槛。
就在他沉浸于这微妙突破之时。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与昨夜截然不同,短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师弟,可曾起身?”门外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青年声音,语气还算客气,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清欢收功,睁开眼,眸光清亮:“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身着内门执事弟子服饰的青年,面容普通,眼神却颇为精明。他手中托着一个简陋的木盘,上面放着一套浆洗干净的普通青色道袍,一小瓶标着“益气丹”的丹药,以及一枚样式古朴的玉简。
“陆师弟,我奉监院之命前来。”青年将木盘放在桌上,“这是更换的道袍与些许疗伤丹药。这枚玉简,是监院亲自录下的、关于‘试剑台’道争的基本规则与历年案例摘要,嘱你务必详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监院还让带句话:‘规矩之内,放手施为。规矩之外,慎之又慎。’”
陆清欢起身,拱手:“谢监院,有劳师兄。”
青年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陆清欢虽然苍白却已无萎靡之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问。
“另外,”他语气变得正式,“问道阁已有执事过问此事。最迟明日,可能会有阁中前辈前来,询问你关于‘诗道’的一些基本问题,望你有所准备。问询期间,我会在院外值守,若有需要,可唤我。”
问道阁的前辈,明日就来?
这么快!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弟子明白。”陆清欢神色平静。
青年不再多言,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陆清欢走到桌边,先拿起那枚玉简,贴在眉心。
神识探入,大量信息涌入。
试剑台,非寻常比斗之地。其上古有“问道剑痕”,残留奇异道韵,可放大交锋双方的道心与意念碰撞。
道争问剑,核心是“问道”,其次才是“比剑”。胜负评判,不仅看手段高下,更看重双方“道”的展现、碰撞与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