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般的黄巾军开始如蒙大赦般疯狂后退,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哀号的伤员。
他们在距离陷阵营三百步外重新开始集结,阵型不断拉宽,俨然是要准备发挥人数优势,蓄势发动一次四面八方的总攻。
“撤。”楚天行掐准了黄巾军重整阵型的这个空窗期,从容地下达了指令。
高顺大喝一声,三百重甲踩着满地血泊,盾牌交掩,迈着精密到如同复制粘贴般的步伐,掩护着楚天行,不急不缓地朝着李敢溃退的方向跟了上去。
留给黄巾军的,只有一地死状极惨的尸体,和一个坚不可摧的绝望背影。
战马的小跑在干旱的土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通往临水坡的后撤路上,楚天行策马赶上了正在拼命聚拢队伍的李敢。
两人并行。
李敢抹了一把脸上的混合着血水的冷汗,局促地不敢看楚天行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空降的“都督”要怎么收拾他,违抗军令、丧师辱国,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然而,楚天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王植在乱风坡谷口,下令分兵两翼包抄,对吧?”楚天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李敢的心头,“这是第一错。”
李敢猛地抬起头,见鬼一般瞪着楚天行。
楚天行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语气平淡地复盘,就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大白菜:“地形狭窄,分兵就是削弱中军冲击力。第二错,斥候只探出了三里地,就敢给中军发信号拔营?王植这猪脑子是怎么混上都尉的?”
“这……”李敢的嘴唇疯狂哆嗦着,“您……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楚天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的视野里,天机面板那幽蓝色的战役推演记录正在一条条滚动,“我还知道,马二虎摆在你们正面的伏兵,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五千人,而是三千精锐主力,加上两千只拿着虚张声势的旗帜和树枝在后方扬尘的疑兵。而且……”
楚天行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敢的眼睛:“马二虎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谷底,而是在谷地西侧的那处断崖上。当你们的中军被截断时,他们是从西边如同下饺子一样滑下来,直接把你们的后勤和主帅给切成碎片的,是不是?”
“轰!”
李敢的大脑彻底炸开了。
冷汗在一瞬间湿透了重甲内的贴身衣物,顺着裤管往下淌。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地点,甚至是敌人的兵力构成!简直分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半天之前发生在大山深处的那场单方面屠杀,李敢确信只有他们这些捡回一条命的残兵知道细节。
那些细节,是他刚刚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梦魇。
而眼前这个一直在邺城里倒腾米价的书生,不仅如数家珍,甚至比他这个亲历者看得还要透彻!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情报能力!
李敢看着楚天行那张沾染了几点灰尘却依旧平静的侧脸,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屈,彻底转为了如同仰视鬼神般的无限惊骇。
他现在才明白,王植死得不冤,跟这样的人作对,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的李敢,在这段路上再也没有生出任何别的心思,如同最忠诚的老狗一般,拼了老命地按照楚天行的要求,把那一千多名残兵败将重新编队,压榨出了他们最后的一丝纪律性。
黄昏彻底吞噬了天际,部队终于抵达了临水坡。
楚天行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与天机面板的三维地图毫无二致。
这是一块完美的绝地,但也同样是一处完美的防守阵地。
他们的背后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宽阔河流,断绝了退路,颇有点“背水一战”的意思。
而阵地的侧面,则是一大片郁郁葱葱、地势极其复杂的密林,重兵根本无法展开。
也就是说,马二虎那几万大军想要吃掉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正面那个仅有一里宽的缓坡仰攻。
“就地扎营!”楚天行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就在陷阵营和那群惊魂未定的州兵开始挖掘壕沟、布置拒马的时候,外围的远方亮起了点点星火,如同漫山遍野的鬼火。
沉闷的战鼓声顺着夜风飘来。
马二虎的大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将这个小小的临水坡彻底围成了一个死局。
所有人看向外围那密密麻麻的火把,眼神里都闪烁着绝望。
楚天行却拍了拍身手上的尘土,转身将那枚代表冀州军政大权的官印解了下来,塞进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一名心腹亲卫的手里。
“趁着夜色,从水面上泅渡过去,哪怕跑死三匹马,今夜子时之前,也必须赶回邺城,面见韩刺史。”楚天行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决绝和冰冷的疯狂。
亲卫郑重地把官印贴肉藏好:“先生放心!要带什么兵马支援?”
“不需要兵马。”楚天行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夜风,眼中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敌阵火光,嘴角勾起了一个危险至极的弧度,“告诉他,战局已稳,但我要送马二虎一份大礼。请刺史大人,立刻、马上、挖地三尺,把邺城里所有的桐油、干柴,还有空酒坛,给我全部拉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眼神冷冽如刀:“告诉韩馥,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一个酒坛子,我就把他的亲兵统统塞进去点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