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楚天行眯起眼睛，这颜色绝不是正常五铢钱那种厚重的黄铜色，反而透着一种死人脸皮般的惨白色。
田畴抓起一把钱币，在手心里掂了掂，原本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两指捏住一枚钱币，用力一掰，“吧嗒”一声，那枚用来流通天下的钱币竟然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明公，这钱不对！”田畴声音发抖，把断裂的半片劣钱递给楚天行。
楚天行接过那半片残币，大拇指指腹摸过粗糙且泛着灰白颗粒的断口。
触感很软，毫无金属应有的韧性，而且入手极轻，完全没有五铢钱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
“这里面的含铅量至少占了七成！”田畴咬牙切齿，气得连下巴上的胡须都在发抖，“这是用劣质铅沙铸造的伪钱！大晏律法，私铸铅钱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公孙老贼这是想干什么？用这种破铜烂铁当军饷发给下面的兵卒？这钱拿去市集上，连个杂粮面窝窝都买不到！若是强行下发充作军饷，不用等打仗，立刻就会激起全军哗变！”
原来如此。
楚天行的思绪迅速连成一线。
公孙武这老王八蛋，一边在上面吃空饷，一边在地下开印钞厂，用劣币驱逐良币，把朝廷拨发的真金白银全吞进自己腰包，把这种糊弄鬼的假钱发给底层大头兵。
怪不得刚才门外那一百号埋伏的甲士，一听到抚恤金被扣的烂账，倒戈得比翻书还快。
感情是平时被当韭菜压榨得太狠了。
趴在回廊上的公孙武，隔着幽深的地道听见了田畴愤恨的鉴定结果，他浑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诛九族的铁证被死死攥在人家手里，他连最后那一丝负隅顽抗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条离水的死鱼般剧烈喘息。
楚天行把手里那半片轻飘飘的劣钱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按照大晏律法的正常流程，这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罪证应该立刻贴上封条严加看管，或者连夜写折子呈报朝廷，再不济也得当众销毁，以平息军中可能爆发的怨气。
但他脑子里转过的，却是另一套极其生草的算法。
他转身走向阶梯，大步流星，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这地库封了。徐荣！”
“末将在！”
“去城里征调板车，把这烂钱给我装上三十箱。”楚天行顺着阶梯走回地面，迎着灌进来的凛冽北风，眯起眼睛看向城外的无边夜色，“我记得城外十里地，还驻扎着幽州折冲双营。那两拨人到现在都没见个动静，八成是还在观望城里的风向。你连夜把这些钱拉过去，径直送给那两位校尉。”
田畴一愣，赶紧拱手劝阻：“明公不可！这等激起兵变的劣钱送去军营，岂不是火上浇油？万一他们恼羞成怒……”
楚天行没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军饷。
这不是送钱，这是送一张明晃晃的催命符。
徐荣是个只认军令不问原因的顶级工具人，当即转身去安排装车。
没过多久，沉重的木箱被一车车拉出太守府的侧门，粗糙的车轱辘碾压在积雪的街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逐渐远去。
趴在台阶上的公孙武死死盯着远去的车队，涣散的瞳孔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异样的光彩。
他猛地直起半个身子，发出一阵凄厉且癫狂的狂笑。
“蠢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儒！”公孙武一边大笑一边剧烈咳血，眼里闪烁着回光返照般的恶毒与嘲讽，“你真以为自己这招敲山震虎很聪明？折冲双营那两个校尉，是我从小养大的死士！你把这诛九族的罪证大摇大摆地送过去，他们不仅不会倒戈，反而会立刻明白我这边出了事！你这是在逼他们起兵来砍你的脑袋！哈哈哈哈！”
楚天行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公孙武。
幽州晚上的风真是有够大的，吹得人脸颊发麻。
他伸手拢了拢宽大的太守官服领子，转身准备回大堂里烤烤火，顺便琢磨一下明天的早饭。
就在楚天行一只脚刚刚跨进大堂门槛的瞬间，半个时辰已经悄然流逝。
远处的夜幕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长啸。
一道刺眼的红色火光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紧接着，在不到半个呼吸的间隔后，又是一道红光腾空而起。
那是幽州军中最高级别的火药示警信号。
红色的火光在浓重的云层中炸开，将城外连绵的积雪映照得如同一片起伏的血海。
紧接着，一阵沉闷、急促且带着浓烈杀意的密集战鼓声，穿透了厚重的城墙，顺着北风，一声接一声地拍打在太守府那扇残破的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