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林耀华,再往后,黑压压几十个塔寨的青壮年。
没有人出声。
连咳嗽都被压进了喉咙里。
有人握着锄头,锄刃上还沾着干掉的泥。
有人攥着铁棍,指节在黑暗里发白。
三把土制猎枪,枪管从芦苇秆的缝隙里探出去,对着海面。
二房主事林耀华蹲在大房主事林耀东旁边,苇叶割在他脸上,他没躲。
汗从他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大哥,港岛那边,真的会来?”
林耀东没回答。
他的眼睛钉在漆黑的海面上,一动不动。
海风把芦苇压下去一片,又弹起来。
然后,从很远的地方,从海和天分不开的那条线上,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不是风声。
是引擎。
林耀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了!”
两艘大飞从黑暗里冲出来。
船头劈开海面,白色的浪向两边翻卷。
引擎声越来越沉,震得芦苇秆都在抖。
探照灯突然亮起来,两道白光扫过海滩,沙子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船底刮过滩涂的砂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两艘大飞冲上沙滩,停稳了。
大D第一个跳下来。
花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嘴里叼着雪茄,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长毛跟在他身后跳下船,接着是十几个黑背心的和联胜马仔。
他们站在沙滩上,眼神扫过芦苇荡,那种目光塔寨的人认得。
是见过血的。
林耀东从芦苇荡里站起来。
苇秆哗啦一声响,他迈步走出去。
身后几十个塔寨的青壮年跟着站起来,锄头和铁棍提在手里。
“林生。”
大D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像笑。
林耀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大D的肩膀,落在那两艘大飞的船舱上。
防水油布绷得紧紧的,勒出底下货物的棱角。
大D弹了弹烟灰,转过身朝长毛扬了扬下巴。
“卸货,让北边的朋友开开眼!”
长毛一挥手。
两个马仔跳上船,抓住油布的边角,猛地掀开。
手电筒亮起来了。
十几道光柱同时打过去。
五十台彩电。
日立。
外包装上的日文字母被手电筒照得发白。
纸箱整整齐齐码在船舱里,一层叠一层,像砌起来的砖墙。
芦苇荡那边传来一片吸气声。
有人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没有人弯腰去捡。
林耀华站在林耀东身后,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五十台。
在这个买一辆飞鸽自行车都要攒两年钱的年头。
五十台进口彩电。
林耀东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急。
是变深了。
他胸膛起伏了两次,每一次都吸进去更多海风里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