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X年，丧尸病毒爆发第180天。
天空是灰的。不是雨前那种沉，也不是雾蒙蒙的那种淡，就是一种死掉的颜色。像一块被烧糊了的铁皮盖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断墙之间钻过，带着一股腐臭味，混着焦土和烂肉的气息，吸一口就让人喉咙发紧。
城市早就不是城市了。曾经的商业街现在只剩下一堆堆歪斜的水泥块，玻璃碎成渣子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广告牌倒了一地，有的还连着电线，在风里晃，偶尔打出一串火花。路边的车烧得只剩下骨架，黑漆漆地趴着，像一堆堆动物的遗骸。
林风贴着墙根走，背包带勒进肩膀。包里装的是几罐压缩饼干、两瓶水、半盒止痛药，还有从超市废墟里扒出来的几个手电筒。东西不重，但他走得慢。脚底磨破了，每一步都硌得生疼。他没说话，也没抬头看前面的人。
前面有四个背影。穿的都是统一的灰绿色作战服，那是他们小队自己缝的标识。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高个子是王浩，队长。他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走路的时候枪口始终朝前，脚步又稳又快。剩下三个队员分散在他左右，有人拿着砍刀，有人背着弹药箱，动作熟练，警觉性很高。
林风跟在最后。距离拉开了大概十五米。这十五米像是道看不见的线，把他和队伍隔开。
他已经习惯了。
六个月前病毒刚爆发的时候，他还不是一个人。那时候大家一样慌，一样没吃没喝，挤在避难所里抢水抢粮。后来异能开始出现——有人力气变大，有人跑得飞快，有人能在夜里看清东西。而林风什么都没觉醒。他还是那个普通上班族，身体素质一般，反应速度一般，连拿刀的手都有点抖。
慢慢地，他就成了“拖后腿的”。
没人明说，但眼神不会骗人。分物资的时候，他的份额总是少一点；转移路线时，他的意见从来不被采纳；遇到危险，第一个被安排去探路或断后的总是他。
今天这次任务也一样。
他们来这片区域是为了找药品。地图上标着一家连锁药店，据说地下仓库没被洗劫过。出发前王浩站在营地门口点了名，说了两句注意事项，然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风懂意思。
他知道这次不会顺利。
队伍穿过一条窄巷，两边是倒塌的商铺。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美发”“奶茶”“手机维修”之类的字样。地上散落着衣服、鞋子、背包，有些还沾着干掉的血迹。一只丧尸趴在不远处的柜台后面，脑袋被砸烂了，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一动不动。
队伍没停下。这种低级丧尸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只要不发出大动静，基本可以忽略。
林风低头绕过去，眼角扫到那具尸体的手指还在抽搐。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杂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建筑倒塌的声音。是一种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指甲刮地、喉咙滚动的嘶哑低吼。声音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
林风猛地抬头。
王浩也停下了。他举起手，做了个“静默”的手势。其余三人立刻靠墙隐蔽，拔出武器。
林风也贴住墙壁，心跳加快。
那声音不对劲。太快了，太密了。不是零散游荡的丧尸群，而是成规模的尸潮。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多三百米，而且正在快速接近。十秒内就会进入视线范围。
王浩迅速掏出对讲机，按下发音键。
“所有人注意，三点钟方向发现尸潮，数量不明。按B计划撤离，目标东侧三层楼顶平台，五分钟后集合。”
他说完就把对讲机塞回腰间，转身就走。其他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他往东侧小巷撤退。
林风愣了一下。
B计划里没有提到他负责什么。
他张嘴想问，可话还没出口，前面四个人已经跑出去十米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三秒后，他明白了。
所谓的B计划，根本就没打算带上他。
“断后”只是个借口。他们要他留下来当诱饵，吸引尸潮注意力，好让其他人安全撤离。
林风握紧了手中的铁管。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一根从工地捡来的钢筋，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缠着布条防滑。它很沉，也很钝，对付一只丧尸还能勉强应付，面对一群，毫无胜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退路。
来时的路已经被倒塌的广告牌堵死了。那块巨大的金属板斜插在地上，把整条主街封得严严实实。除非爬过去，否则不可能通行。而爬行会发出声音，引来更多注意。
另一边是开阔广场，中间停着一辆烧毁的公交车，外壳焦黑，轮胎瘪了，车窗全碎。广场周围有几栋半塌的建筑，但现在没人敢往那边跑——尸潮正从那个方向涌来。
他被困住了。
第一只丧尸出现在街角。
它原本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西装，半边脸被啃掉，露出森白的颧骨。它看见林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迈开僵硬的腿冲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的从废墟底下爬出，有的从商店门后扑出，动作快得不像人类。短短几秒钟，围上来七八只。
林风咬牙，挥动铁管砸向最近的一只。铁管击中它的太阳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只丧尸脑袋一偏，摔倒在地。但他来不及补击，另一只已经扑到背后，爪子划过他的左臂。
布料撕裂，皮肤开裂，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转身用铁管横扫，逼退那只丧尸。可动作一慢，右边又有一只逼近，张着嘴直扑面门。
他低头躲过，顺势撞向对方胸口，把它撞翻在地。可他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膝盖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更多的丧尸围了上来。
他踉跄着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坚硬的东西——是那辆烧毁的公交车。
他靠着车壳喘气，左手按住流血的伤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二十米外，至少十五只丧尸正缓缓逼近。它们不再急着冲上来，而是散开阵型，形成合围之势。仿佛知道猎物已经无处可逃。
林风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体力透支，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靠着车壳慢慢滑坐在地，铁管横放在腿上，手还在抖。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云，也没有希望。
他想起末世前的日子。每天挤地铁上班，打卡，开会，写报告，加班到晚上九点。工资不高，房租不低，生活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他谈过一次恋爱，三年，最后因为买房问题分手。女孩说他“太安稳”，不够拼。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够拼。
可现在呢？
拼了命活到现在，却被自己人扔在这里等死。
为了什么？
就因为他没有异能？就因为他跑得不够快、打得不够狠？
他闭上眼。
耳边全是丧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它们马上就要扑上来。他会死得很惨——被撕碎，被啃食，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也许明天，王浩他们会回来查看情况。看到一地残骸，大概只会说一句：“林风没了。”然后继续他们的生存之路。
没人会为他难过。
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一只丧尸离他只剩五米。它咧着嘴，牙齿发黑，眼眶空洞。它抬起手臂，准备扑击。
林风没动。
他已经没力气了。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
话音落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地面。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骤然一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那感觉不像是疼痛，也不像是灼烧，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体内一直藏着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现在终于被唤醒了。
他瞪大眼睛，呼吸停滞。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机械的，冰冷的，断断续续的。
“检测到宿主濒死……光环降临系统……启动……”
声音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林风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脊椎像被人从内部拉直，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响动。皮肤下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从胸口开始，慢慢向四肢扩散。那光很淡，但在昏暗的废墟中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双眼翻白，意识迅速下沉。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我不是什么异能者……
我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世界黑了。
他的身体仍靠在公交残骸底部，姿势没变。铁管掉在一旁，左手还压着伤口。血仍在流，但流速似乎慢了些。
皮肤下的蓝光持续闪烁，频率越来越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