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朝，延康十二年。
时令已进九月。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冷飕飕的秋雨，雨脚过后，地上都透出一层薄薄寒意。
可偏偏这一日天光极好。
太阳亮堂堂挂在天上，风也柔，光也暖，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像把骨头缝里的凉气都一点点烘散了。
荣国府东跨院外书房后头，那一排倒座房里，几个小丫鬟正围着大水缸忙活。
她们动作轻得很，生怕碰坏了东西。
先把澄净的清水一点点倒进缸里。
再把整串带着青叶的葡萄倒挂在缸盖上。
那葡萄颗颗圆润，紫里透红，光一照，简直像大颗大颗的玛瑙。
弄妥当后，又把缸盖稳稳压上，再拿软泥仔细封死缝隙。
这般收存，等到正月开缸，果子也还能鲜亮水灵，入口不坏。
王善保家的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她眼皮一挑，见几个丫鬟做事还算细，才清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道：“都给我上点心！正月里要是开缸一看，全烂成泥了，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一句话吓得众人连连应声。
“是，嬷嬷。”
“知道了，嬷嬷。”
一旁陪着的媳妇子赶忙赔笑，脸上堆满奉承：“嬷嬷，太太那边还等着您拿主意呢。少了您，只怕太太一时都不知道找谁商量去。”
王善保家的听得心里舒坦，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可嘴上还要装样子。
“说得像太太自个儿没见识似的，这话可不能乱传。”
她慢吞吞理了理衣袖。
“太太不过是懒得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
那媳妇子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嘛，这东跨院上上下下哪样小事，不都得仰仗嬷嬷您帮着看看？”
王善保家的笑意更深，扭身就往外走。
没一会儿，她带着两个媳妇子穿过三层仪门，进了邢夫人的院子。
还没进门，远远就看见天井里头摆着椅子。
娇红、殷红、翠云几个姨娘分坐两边。
正当中，邢夫人稳稳坐在堂上。
她外头披了件缎面披风，领口细密绣着小簇花纹，金泥琥珀二色交错，显得富贵。
里头是一件白底偏襟立领袄子。
下身穿着象牙色绣花百褶裙，裙角堆着细细的褶，坐下时层层叠叠，格外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