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连练气期都不是的人,杀了金丹期。”厉天刑的声音有些发颤,“负碑剑派三万年来,没有人做到过。”
陈平安把剑插在地上,靠着墙坐下。
他的胸口还在疼,马阎王那一掌打断了他两根肋骨。但他没有叫疼,也没有后悔。
“师父。”
“嗯?”
“柳家有多少金丹期?”
厉天刑想了想,“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那我还要杀二三十个。”
“你不怕死?”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泥瓶巷灰蒙蒙的天。
“我爹死的时候,我趴在地上,看到我娘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手指上戴着一个铜顶针,她活着的时候每天用那个给我缝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因果碑。
“从那天起,我就不怕死了。”
厉天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洒在陈平安的伤口上。
药粉碰到血肉,发出嗤嗤的声音,但陈平安一动不动。
“你知道负碑剑道的尽头是什么吗?”厉天刑问。
“知道。字满,人亡。”
“那你还要走?”
“我还有别的路吗?”
厉天刑没有回答。
他知道陈平安没有别的路。柳家不会放过他,负碑剑道选中了他,因果碑已经刻下了他的名字。
从他在泥瓶巷拿起碎瓷片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天后,你的伤会好,”厉天刑站起身,“三天后,我教你真正的杀道。”
“杀道第一式?”
“不是第一式。是最后一式。”
“为什么直接教最后一式?”
厉天刑看着陈平安的眼睛。
“因为你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学了。柳家很快就会知道马阎王死了,下一次来的,不会是金丹期,会是元婴期。”
“元婴期我能杀吗?”
“不能。但你可以跑。”
“跑到哪?”
“剑气长城。”
陈平安皱了皱眉,“那是哪?”
“浩然天下的边缘,对抗虚空生物的最前线。也是宁家的地盘。”
“宁家?”
“剑气长城宁氏。浩然天下十大世家之一。他们家有一种能力,可以消去因果碑上的字。”
陈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消字?”
“对。每消一个字,你的寿命就多一分。但宁家不会白白帮你,你需要用命去换。”
“怎么换?”
“去剑气长城杀虚空生物。杀一只,消一个字。”
陈平安站起身,把“负碑”剑背在背上。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不,”陈平安摇了摇头,“今晚就走。”
“你的伤——”
“死不了。”
厉天刑看着这个少年,忽然笑了。
“你和你爷爷的爷爷,真像。”
“他也是负碑传人?”
“他是负碑剑派最后一个死在柳家手里的人。三十年前,柳家联手铁剑门,灭了负碑剑派。你的曾曾祖父,是被柳天雄亲手杀的。”
陈平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柳天雄杀了我曾曾祖父?”
“对。所以你不只是为父母报仇,你是为整个陈家报仇。”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破屋,把顾粲叫醒。
“顾粲,我要走了。”
顾粲揉着眼睛,“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带上我。”
“不能。你跟着周娘子,等我回来。”
顾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知道平安哥要做的事,他拦不住。
“平安哥,你一定要回来。”
陈平安摸了摸他的头。
“会的。等我把该死的人都杀了,就回来。”
他走出破屋,厉天刑已经在巷口等他了。
月光下,一老一少,走出了泥瓶巷。
身后,周娘子的包子铺还亮着灯。林守拙的肉铺门口,那把屠刀还挂在墙上。
陈平安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手背上的因果碑,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两个笔画。
杀两个人。
还有很多人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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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瓶巷的尽头,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屋顶上,看着陈平安离开的背影。
她腰间悬着两把剑,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负碑传人……”她喃喃自语,“有意思。”
她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