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陈平安握着剑,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墙上,面对着虚空。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被血糊住的脸。
“陈平安。”他说。
“陈平安。”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和我认识的一个普通人,同名。”
“那是我爷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宁姚以为陈平安晕过去了,久到城墙上的符文慢慢暗了下去,久到虚空中的东西停止了尖叫。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爷爷……还好吗?”
“他死了。三十年前死的。肺病。”
又是沉默。
“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他说,‘平安,好好活着’。”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陈平安感觉到,剑在颤抖。
一把杀了上百万人的剑,在哭。
“你想看看吗?”陈平安问。
“看什么?”
“剑气长城的城墙。你在上面守了三百年,应该很久没看过了。”
沉默了很久。
“我出不去。我没有身体。”
“你可以住在我这里。”
陈平安举起左手,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光。金色的光,像一条条金线在他的皮肤上蔓延。
“因果碑?”那个声音有些惊讶,“你的因果碑……不是黑色的。”
“不是。它变质了。”
“变成什么了?”
“齐静春说叫‘护意’。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它够大。大到你住得下。”
沉默。
比之前更久的沉默。
久到陈平安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了。
然后剑从他的手里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剑尖对着陈平安手背上的因果碑。
一道金色的光从剑身里流出来,像一条金色的蛇,顺着剑尖游到陈平安的手背上,钻进了因果碑的纹路里。
陈平安的手背猛地一烫。
碑上的纹路变得更密了,金色更深了,从手背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叫负碑。没有名字。负碑剑派第一代掌门。”
“我知道。”
“你让我住进来,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说过,好好活着。一个人活着,不算好好活着。有人陪着,才算。”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陈平安感觉到,心里多了一个东西。温温的,暖暖的,像是一团被遗忘在灰烬里的火,被人重新吹亮了。
他转过身,看着宁姚。
宁姚看着他手背上金色的因果碑,看着他胸口蔓延的金色纹路,看着他眼睛里金色的光。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
“他在你心里?”
“在心里。”
“他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陈平安想了想。
“他说,‘谢谢’。”
宁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个三万年前的远古剑仙,说谢谢?”
“也许是第一次说。”
陈平安把剑插回鞘中,走下城墙。
金色的因果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身后是剑气长城的城墙,墙上的符文还在发光。
墙的对面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有东西在蠕动。
但陈平安不怕。
因为他心里住着一个三万年前的剑仙,手背上刻着九个字的因果碑,身后跟着一个愿意陪他杀人的女子。
他走到城墙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城墙的缺口,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宁姚说。
“去哪?”
“去见你师父。他等你很久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剑气长城的街道。
金色的因果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杀了九个人的少年,心里住着一个三万年前的剑仙,走向一个快要死的老头。
三个人。
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