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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北走出房间,刚推开仓库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个。除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还多了一群年轻人。他们或站或坐,有的靠在墙边抽烟,有的蹲在地上玩手机,还有的正在和老工人们说着什么。
张强第一个发现于北,把手里的烟头一扔,扯着嗓子喊:北哥!你可算出来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于北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爸说家里出事了,我连夜坐火车回来的。张强走上前,拍了拍于北的肩膀,北哥,听说你最近挺惨啊?
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翻了个白眼:张强,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挺惨?那叫——那叫——
那叫战略性亏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一本正经地补充。
于北看着这群年轻人,有点懵:你们是……
我是李婷,李婶的女儿。马尾辫女孩自我介绍,在外地打工,听说家里出事了,请假回来的。
我是王铁柱,王叔的儿子。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年轻人瓮声瓮气地说,在工地干了三年,听说这边有活干,就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自我介绍。于北这才发现,这些年轻人都是厂里工人的子女,有的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有的在外地打工,听说家里出事了,都赶了回来。
张叔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群年轻人,眼眶有点发红。他清了清嗓子:小北,这些都是咱们厂里的后生。听说你这边有困难,他们都想回来帮忙。
于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张叔,您这是把您儿子也拉下水啊?
张叔还没说话,张强先开口了:北哥,你别看我爸这样,他可担心你了。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快点回来。我差点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闭嘴!张叔瞪了儿子一眼,我那是怕你赶不上火车!
李婷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张叔,您就别装了。昨天我妈跟我说,您在电话里声音都哽咽了,说什么小北那孩子不容易,咱们得帮帮他。
张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胡说!我那是嗓子疼!
院子里响起一阵哄笑。
于北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感动又好笑。这些老工人们,明明心里担心得要命,嘴上却不肯承认。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屋说。于北招呼大家进仓库。
仓库里摆满了货物,能坐的地方不多。年轻人也不讲究,有的坐在箱子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老工人们则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
于北站在众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咱们厂子的情况,大家可能都知道了。黄鹤欠了一千三百万的债,现在跑了,银行天天催债,供应商天天堵门。我一个人扛不住,但我也不想放弃。
北哥,你说吧,怎么干?张强第一个表态,我跟我爸说了,你要是干,我就跟着你干。
对,我们都跟着你干!其他年轻人也纷纷附和。
于北摆摆手:先别急着表态。这一千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就算咱们一起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还清的。而且,直播带货这行,现在看着热闹,但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他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赵明,学电子商务的。赵明推了推眼镜,北哥,我有个问题。
你说。
直播带货现在确实火,但您想过没有,这阵风能吹多久?赵明认真地说,万一过两年风口过了,咱们怎么办?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有,但没人敢问。
于北看着赵明,笑了:问得好。
他走到一堆皮具旁边,拿起一个皮包:你们知道,咱们江南皮革厂,当年在江城是什么地位吗?
没人说话。
二十年前,咱们厂是江城最大的皮具厂,年产值过亿,产品出口十几个国家。于北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黄鹤他爸还在,厂里上千号人,每个人都是铁饭碗。
他放下皮包,看着众人:后来呢?黄鹤接班,不好好经营,整天想着赚快钱,厂子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北哥,您的意思是……赵明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直播带货可能是一阵风,但皮具这个行业,永远不会过时。于北说,人们永远需要包,需要皮带,需要钱包。关键是,咱们能不能做出好东西,能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品牌。
他看向陈师傅:陈师傅,您说,咱们厂的手艺,在江城排第几?
陈师傅挺了挺胸膛:不敢说第一,前三没问题。
听到了吗?于北看向赵明,咱们有手艺,有老师傅,有几十年的技术积累。直播带货只是咱们的一个渠道,一个起点。等咱们站稳了脚跟,还要做线下,做品牌,做出口。
赵明眼睛一亮:北哥,您的意思是,直播只是第一步?
对。于北点头,咱们要打造的,是一个能活下去、能长大的企业。不是靠风口,是靠真本事。
张强在旁边插嘴:北哥,你说这么多,我听不懂。我就问一句,跟着你干,能吃饱饭不?
于北笑了:张强,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想着吃饱饭?
那不然呢?张强挠挠头,我还想娶媳妇呢。
李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张强,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有追求啊。张强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追求就是娶你。
你——李婷的脸瞬间红了,抄起旁边的一个纸盒就砸过去,你要死啊!
张强灵活地躲开,还不忘补刀:你看,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多合适。
合适你个头!
院子里再次响起哄笑声。
张叔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强子,你能不能正经点?
爸,我很正经啊。张强一脸无辜,我是说,跟着北哥干,既能吃饱饭,又能娶媳妇,一举两得。
于北笑着摇摇头:行了行了,别贫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众人:各位,我把话说清楚。跟着我干,不一定能发财,但一定能学到东西。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很辛苦,可能会失败。但如果咱们不试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都是工人的后代,你们的父母,为这个家、为这个厂子,付出了大半辈子。现在,轮到你们了。
北哥,别说了,我干!张强第一个站起来,我爸干了一辈子,我不能给他丢人。
我也干!李婷跟着站起来,我妈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咱家的恩人。我要是不来,她非骂死我不可。
算我一个!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工地那活,我早就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