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你三年……”她的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只剩我一个人了……”
话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
程英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陆无双哭得撕心裂肺,三年来的恐惧、孤独、绝望,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程英紧紧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想起了九岁那年的雨夜。母亲的体温渐渐冷却,她一个人跪在泥水里,无依无靠。
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了。
可她不是。
她还有亲人。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表妹,在这世间挣扎着活了下来。
黄药师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抱头痛哭的女孩身上。
良久,陆无双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靠在程英肩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表姐,我做了好多噩梦……梦见他们死的那天……梦见那个女人……”
程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不怕了,不怕了……”
陆无双的身体还在发抖,却慢慢放松下来。
三年了。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她从李莫愁的手下逃出来,一路乞讨,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桃花岛。如今站在表姐身边,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安心。那种安心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一根绷紧了三年的弦,终于松开了。
入夜,月光如水。
程英和陆无双坐在海边的大石上,听着海浪声。
陆无双讲起了她的故事。
那一夜,她躲在柴房里,透过缝隙看见李莫愁杀人。她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墙上,溅在门上,溅在年幼的她眼前。
她不敢出声。捂着嘴,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的姐姐被一剑穿心,倒在她藏身的柴堆旁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后来李莫愁发现了她,却没有杀她。
“这个跛子,留着有用。”李莫愁的声音冷得像冰,“陆家的剑法,总得有人替我找出来。”
于是她成了李莫愁的童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动辄打骂。有一次她打碎了一个碗,被李莫愁一掌打断左腿,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后腿已经接上了,可接得不好,从此落下残疾。
李莫愁有时会考问她陆家的武功心法。她答不上来便要挨打,答上来了也要挨打。三年里,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饱饭。
“后来……我就跑了。”陆无双低下头,“趁她不注意,从窗户翻出去,一路往南跑……”
她跑了好久好久。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河水,困了睡在树洞里。腿疼得厉害,她就咬着牙走,走了整整三个月,才找到传说中的桃花岛。
程英握紧了拳头。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木珠手串——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圆润的珠子被她的泪水浸润,变得温润光滑。
“李莫愁……”她轻声说。
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恨意。
陆无双抬起头:“表姐,我们……能报仇吗?”
程英没有说话。
她看着月光下的大海,看着远处起伏的波涛。
她想起了母亲的脸。母亲临终时那复杂的眼神,至今还刻在她心里。
“会报仇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总有一天。”
陆无双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程英转过头,握住了陆无双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布满茧子,有些硌人。可程英握得很紧,像是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们一起。”她说。
陆无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月光洒在两个女孩身上,照亮了她们的脸庞。
程英看着陆无双,轻声问:“无双,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陆无双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始很难。后来……后来我想着,一定要找到你。就算找不到,也要好好活下去。总不能让他们白死。”
程英点点头:“嗯。”
陆无双又说:“师父肯收留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程英摇摇头:“师父不是图报答的人。你是陆家的人,留在桃花岛是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说出口,陆无双的眼眶又红了。
程英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程英看着远方,心中暗暗发誓:
李莫愁,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为母亲。为父亲。为陆家满门。
也为眼前这个,吃了三年苦、受了三年罪的表妹。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陆无双的手也握了回来。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西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