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诺数了第三遍硬币。
不锈钢脸盆里躺着七十二枚一元硬币,三张卷边的十元纸币,还有一张被食堂油渍浸透的五十元——这是他全部积蓄。
房东的拖鞋在头顶嘎吱作响,灰尘从天花板裂缝簌簌落下,掉进盆里盖住了硬币的反光。
“押一付三,每月八百。”
房东的唾沫星子溅在合同上,“地下室就这价,嫌潮去租写字楼啊?”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程小诺打了个喷嚏。
房梁上的裸灯泡,钨丝嘶嘶作响,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圈。
他想起林薇耳畔那团价值百万的金雾,把硬币哗啦倒进房东掌心。
“成交。”
三天后,“记忆典当行”的霓虹灯牌在巷口亮起。
灯管接触不良,每次闪烁都发出漏电般的嗡鸣,把“记”字照得像个咧开的嘴。
程小诺用捡来的课桌当柜台,二手市场淘的破沙发占去半间屋子。
开业彩带是食堂顺来的卷筒纸,此刻正凄惨地垂在门把手上。
首周唯一的访客是只瘸腿野猫。
它舔着程小诺用酸辣粉汤泡的馒头,头顶飘着“¥0.5”的银色数字——大概是程小诺心里给它这顿饭的估价。
他瘫在掉皮的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发呆。
那些在食堂浮动的人影和数字,此刻像场荒诞的梦。
门铃叮当响起时,程小诺以为是风。
直到阴影堵住门框,他才猛地弹起来。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他头顶没有金银数字,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
“能……能忘掉东西吗?”
男人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攥着鸭舌帽檐,指节发白,“他们说你这儿,收记忆。”
程小诺拉过唯一完好的椅子:“请坐。我是程小诺,专业记忆鉴定师。”
他刻意加重最后五个字,从抽屉里摸出食堂顺来的点菜单当登记簿,“您贵姓?”
“赵,开出租的。”男人没坐,目光扫过墙皮剥落的墙面,“上周,建设路高架桥……我撞了人。”
程小诺的笔尖顿在纸上。
赵师傅的太阳穴突然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滚落时带出几缕金丝,像融化的黄金。“不是我的责任!”他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那孩子突然冲出来,监控都拍到了!可我一闭眼就……”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无意识地拧着帽檐,仿佛那是方向盘。
“记忆典当,按质论价。”程小诺尽量让声音平稳,“我需要触碰您的手腕进行鉴定——就像中医把脉。”他想起林薇腕间柑橘味的香气,眼前这位司机身上只有机油和汗味。
赵师傅迟疑地伸出右手。
程小诺的指尖刚搭上他脉搏,刺耳的刹车声就撞进耳膜。
视野瞬间被暴雨填满。
雨刮器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水流如注。
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路面投下扭曲的倒影。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隔离带冲出,红书包在车灯下像溅开的血。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沉闷的撞击声。
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裂缝中央映着双惊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