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韩长青起了个大早。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像往常一样端坐在槐树下读书,将一卷《庄子·逍遥游》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文字在心里一字一字展开,化作广阔无边的意象,天地开阔,山川渺小。
等他读完,父亲韩明志已经做好了早饭。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饭桌上还是那两菜一汤。韩明志难得地做了一道红烧肉,韩长青自幼便知道这道菜意味着什么——家里每逢重要的日子,父亲才舍得买一块五花肉。
今天算是你的出门日。韩明志夹了一块肉放在儿子碗里,平静地说,多吃点。
韩长青没有推辞,低头吃饭,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滋味。
饭后,孤云道人从客房出来,见父子二人在院中,点头道:收拾好了?走吧。
韩长青转向父亲,深吸一口气,弯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礼他行得很慢,很深,将这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全都压进了这一个动作里。
韩明志站着受了这礼,片刻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去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不管走多远,记住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儿子记住了。
韩长青拎起那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父亲手抄的几卷书册,以及那把跟了他九年的古琴——跟着孤云道人走出了槐树巷。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站在院门口,老槐树在他身后伸展着枝叶,晨光从枝叶间洒落,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个身影看起来单薄,却有一种无声的稳重。
韩长青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幅画面,然后转过头,随师父走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孤云道人脚下并没有御剑飞行,而是就这样慢慢走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茎,悠闲得像是在散步。韩长青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走出县城约十里,进入一片开阔的田野,孤云道人才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在韩长青眼前晃了晃,说: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天元宗记名弟子,名字我已经录上去了。你知道记名弟子和内门弟子的区别吗?
韩长青接过玉牌,说:大抵是待遇和资源上的差异。
何止差异。孤云道人叼着草茎,漫不经心地说,记名弟子,说白了就是宗门里最低级的存在。没有独立的洞府,要做杂役,功法和资源都排在最后,而且随时可能被清退。内门弟子则不同,有洞府,有专属功法,每月有灵石津贴,每年有资源分配。他顿了一顿,这就是你目前的处境。
韩长青点头,神色平静: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孤云道人侧过脸来看他。
我明白,这条路上,没有人会因为我是您的弟子就手下留情。韩长青抬起头,直视前方,语气沉稳而坚定,散灵根在宗门里的处境,比在这小县城里更难。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只是现实。我既然选择了来,就没打算走好走的路。
孤云道人沉默片刻,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行。
就这一个字,他便不再多说,转身继续走路。
韩长青跟上,心里却暗暗将那番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在表演勇气,而是在用语言将自己的决心再强化一次。
他记得父亲案头常摆着的那句话,是从《孟子》里摘来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不知道天降大任这种事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但他知道,苦,一定是逃不掉的。既然逃不掉,不如主动迎上去。
一路行了两日,孤云道人以法术赶路,速度渐快,韩长青第一次感受到了灵气在体内的流动——虽然只是因为孤云道人施法时带动的天地灵气,他自身根本无法运用,但那种微微的感应,已经让他隐隐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第三日,天元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