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严寒笼罩太虚宗,东院之中寒风凛冽,积雪覆庭,寻常弟子大都蜷缩于屋中闭关修炼,不愿在室外多作停留,偌大院落显得空旷而寂静。
唯有韩长青与牧云笑二人,时常在东院中央的石桌旁摆开一局,于寒风对坐,执子对弈。
牧云笑棋艺算不得精深,甚至可说略有些粗浅,却胜在性情跳脱,落子从无固定章法,全凭一时直觉与兴致,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偶尔一步奇招猝然杀出,能将韩长青布下的大龙搅得支离破碎,险象环生;可更多时候,这份毫无逻辑的随性落子,反倒先将自己拖入绝境,棋局瞬间崩盘。每到此时,他便嘻嘻哈哈地推枰认负,毫无挫败之感,反倒兴致勃勃地嚷着再来一局,仿佛输赢从不在意,只图对弈之乐。
韩长青陪他下棋,却从不是单纯消遣时光。
落子抬手之间,他的神识早已悄然铺开,精准锁定棋盘上每一枚棋子的位置与动向,在识海之中构筑出一幅立体鲜活的棋局图景,层层递进,不断推演下一步、下下步,乃至十余步之后的万千变化。
这是他独属于自己的神识修炼之法,名为“棋海推演”。
在他眼中,棋盘方寸,便是一方小世界。每一枚棋子的落点,都是对全局的一次扰动;棋局的万千走向,便是所有扰动交织叠加的最终结果。以神识同时推演多条变化脉络,权衡利弊,判断优劣,既需要极为广阔的神识承载量,更需要缜密清晰的逻辑推演能力。一言以蔽之,此法便是在锤炼神识的广度与深度,双管齐下,相辅相成。
牧云笑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常常输得一败涂地,却依旧乐此不疲。只因韩长青偶尔在他落下一记奇招后,会凝神沉思许久,细细推敲局面,这份认真,让本就爱胡闹的他颇感得意,觉得自己总算也能让这位心思深沉的友人费上一番脑筋。
某日对局,牧云笑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一隅,得意洋洋地扬声道:“长青兄,你看这步,乃是我在东海游历时学的钓鱼招,专钓大龙,厉害不厉害?”
韩长青垂眸凝视棋局,识海中神识飞速运转,瞬息间便推演了七八条后续变化,脉络清晰,优劣分明。他平静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淡淡开口:“三步之后,你这鱼钩,便会被我彻底压制,再无动弹余地。”
牧云笑半信半疑,盯着棋盘一步步默数。
一步落子,两步呼应,第三步韩长青的棋子恰好落下,死死钳制住他的钓鱼招,整条棋路被封得严丝合缝,半点翻身之机都没有。
他愣怔半晌,随即一拍大腿,哭笑不得:“我的娘,你这人下棋跟未卜先知一样,也太吓人了!”
韩长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再来一局?”
牧云笑当即一把推乱棋子,兴致高涨:“来!这次我用机关牵制战术,看你怎么破!”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精巧的七巧机木,搁在棋盘旁随手摆弄,一边琢磨机关,一边分心下棋。时不时将机木上的部件弹开,指着棋盘上的棋子嚷嚷:“就这么走!我的傀儡便堵在此处,看你如何应对!”
韩长青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机木,缓缓道:“傀儡术的阵法运转逻辑,与棋道的布局之理,本就有相通之处。”
牧云笑眼睛骤然一亮,连忙凑上前,满脸好奇:“真的?长青兄快给我讲讲,我正愁傀儡阵法琢磨不透呢!”
那一整个下午,韩长青便以棋盘为阵,以棋子为兵,细细为牧云笑讲解阵法基础逻辑。看似说的是棋路攻防,实则句句紧扣傀儡阵法的运转核心、虚实变化、节点把控。牧云笑越听越是兴奋,掏出纸笔奋笔疾书,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两页,不时插嘴追问,眼中满是豁然开朗的欣喜。
二人就这般对坐畅谈,从日头西斜一直聊到星辰缀满夜空,寒意渐浓也浑然不觉。
末了,牧云笑重重拍了拍韩长青的肩膀,神色难得认真,语气真挚:“长青兄,我牧云笑交朋友,向来不看灵根优劣、出身高低。我认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过人背景,而是你胸中才学、心思通透,让我真心服气。散灵根又如何?我压根连灵根都没有,咱们两个,本就是这宗门里天生的难兄难弟。”
韩长青闻言沉默片刻,眸光沉静,缓缓开口:“云笑,你可曾想过,傀儡术与机关术的上限,究竟在何处?”
牧云笑一怔,挠了挠头,坦然道:“我暂时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本事练扎实,一步一步来便是。”
“如此便好。”韩长青微微颔首,“着眼当下,方为根本。思虑过远,反倒容易乱了心神,失了根基。”
牧云笑嘿嘿一笑:“你说话总跟你爹一样,文绉绉的,可细品下来,句句都在理。”
韩长青轻轻摇头,不再多言,默默收拾起棋盘棋子,转身回屋闭关修炼。
是夜,万籁俱寂,东院只剩寒风拂雪之声。韩长青结束一轮修炼后,并未歇息,而是重新取出棋盘,独自端坐灯下,复盘白日与牧云笑的对局。
他此举,从不是为了找寻牧云笑的棋路破绽,而是严苛地审视自身。每一步落子,是否为当下最优解?是否被情绪左右了判断?神识推演的速度,是否仍有提升空间?
他在识海中将整局棋反复推演五遍,每一遍都切换视角,从不同突破口切入,细细推敲每一处细节。
推演至第三遍时,他忽然顿住动作,目光凝在牧云笑那步“钓鱼招”的落点之上。
白日里,他三步便轻松破解,看似轻而易举。可此刻复盘深究,他却发现,若是牧云笑在钓鱼招之后,再多两步铺垫,以虚招掩实招,制造虚实难辨的假象,他那套三步破解法便会彻底失效,届时应对起来不仅步骤繁琐,更会损失大片棋势,陷入被动。
牧云笑未能走出这步变化,只因棋力尚浅,未曾想到这一层。可韩长青却牢牢抓住了这个疏漏,在识海中反复推演,不断尝试,最终寻得了最稳妥的应对之法。他又将此情形与相似棋局类比,归纳总结出一条关于“虚实诱敌”的阵法破解准则,提笔认真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方才继续往下推演。
棋海推演,表面是锤炼神识,更深一层,却是在打磨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于纷繁复杂的局面中,快速筛选有效信息,排除杂念干扰,直击事物本质,果断做出最优判断。
于修仙之路而言,这份临局决断的能力,往往比单纯的法术威力更为重要,更是生死关头安身立命的根本。
韩长青在这件事上倾注的心血,远超寻常功法修炼,亦是他整个修炼体系中最为用心的一环。此事无人知晓,即便是他的师父孤云道人,也只是隐约察觉,韩长青对棋道的极致沉浸,必将在未来,为他的修仙大道铺就一条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途。
夜已深沉,院落彻底归于寂静。
韩长青缓缓收起棋盘,闭目盘膝而坐,进入今夜最后一轮修炼。
丹田内灵气缓缓运转,脉络愈发通畅。
凝气五层,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