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残忍的推演，是推演亲人的死期。
姬昌排开蓍草时，手指是稳的。他推演过无数次国运、战局、人心，以为这双手已被五十年的蓍草磨成了石头。太姒曾说，你的手像岐山的石头。他说，石头好，石头不会疼。她说，石头不会疼，但石头会裂。
当蓍草排列出那个卦象时，他的指尖还是颤了。像风中的残烛，像将被斩断的琴弦。
那条论坛快讯是在黄昏时分弹出的。羑里的黄昏没有颜色，天窗太小，只漏进一片死灰。他设置过关键词监测：伯邑考，朝歌。他以为只是以防万一。万一，这个词真轻巧，吐出来是一口气，落下来是一座山。
快讯极短：“伯邑考携重宝离开岐山，目的地朝歌。目的：替父赎罪。”
蓍草从他手里滑落。一根，两根，落在泥土里，没有声音。替父赎罪。四个字，字字皆是剔骨刀。
伯邑考。他的长子。他记得他出生那夜，岐山下了一夜雪。稳婆将那皱巴巴的婴孩递来，孩子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把手指伸进去，被那小手死死攥住。他给他取名伯邑考。伯是长，邑是城，考是成。他希望他成为一座城，守住周国。可如今，这座城要自己去撞朝歌那堵铁墙了。
“愚蠢！”姬昌一拳砸在墙上。狱卒在外喝骂，他不理。
他太了解这个长子了——仁厚，孝顺，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可正是这份仁孝，会要他的命。纣王不需要珍宝，不需要诚意。纣王需要的是恐惧，是西伯侯的恐惧。伯邑考的跪求，只会让纣王更确信：姬昌怕了。而怕了的人，就该被捏死。像捏死一只举着前臂以为自己是刀的螳螂。
他疯狂消耗功德，开启“未来推演”。
输入条件一：派人拦截。推演结果：费仲的人已盯上，拦截反加速暴露，父子同罪，死局。
输入条件二：上书求情。推演结果：求情即承认授意，纣王正愁无借口杀人，死局。
输入条件三：托姜子牙设法。推演结果：姜尚尚未拜相，人微言轻，连朝歌城门都进不去，死局。
每一种方案，每一种组合。他推演了一千遍，一万遍。蓍草被揉碎又排开，功德耗尽便用心算。牢房墙上刻满卦符，密密麻麻像古老的血书。指甲劈裂了，就用指骨磨，指骨磨破了就用血涂。最终结果始终如一：伯邑考必死。
唯一能改变的变量，是“姬昌的反应”。
若他悲痛欲绝，纣王会认为他已无威胁，脱困概率升至六成七；若他麻木不仁，纣王会认为他深不可测，脱困概率降至两成；若他……含血食子。让纣王相信他彻底崩溃，不过是一条连亲生骨肉都能吞咽的老狗。脱困概率，八成九。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哭。眼泪砸在蓍草上，砸在墙皮的血迹里。他想起伯邑考三岁学步，摇摇晃晃往前一栽，他伸手去接，没接住，孩子额角磕破一块皮。太姒冲出来抱起孩子，用袖口按住血，低声说，不疼，不疼。她没看他，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他说。
如今，他还是接不住。
姜子牙的私信亮起。只有一行字：“道友，节哀。令郎之死，已成因果定数。但你若能将此劫化为脱困之机，令郎便不是枉死。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
他没有回复。消耗最后一点功德，开启“因果追溯”——画面展开。
伯邑考站在岐山城门口。太姒挡在他面前，背影瘦得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她说，你不能去。伯邑考说，母亲，父亲在羑里。太姒不语。伯邑考跪下，磕了三个重头。太姒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收回，转身不看他。她的肩在发抖，没让他看见脸。
伯邑考起身，对侍从说：“父侯被囚，为人子岂能独安？纵死，无悔。”
少年的脸很平静，像岐山清晨的湖面。他还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姬昌关闭追溯。不敢再往下看。看了，便会见刀锋落下，见妲己那双空洞的眼睛倒映少年的脸。
那一夜，羑里下了雨。雨水从天窗漏进来，把墙上的血书冲成淡红，像被时间稀释的记忆。
天亮时，他在帖子里更新推演：“商纣王八年，周世子伯邑考，殒。其父西伯侯，含血食子，以全残躯。此劫，乃商周天命转折之始。”
帖子发出，论坛寂静。像一屋子人围着一具年轻的尸体。
【洪荒·通天教主】：“凡人。本座经历诛仙剑破，截教覆灭，弟子死绝。本座以为那是最疼的事。今日方知，最疼的是推演出他们的死，却推演不出一条生路。赏你一道‘上清神雷符’，或有一日能救你一命。”
【遮天·狠人大帝】：“等一人归来，等了数十万年。你等的，是商的覆灭。等下去。赏。”
【凡人·韩立】：“韩某无子女，但知这世间最重的债，是亲人的不恨。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赏。”
功德如潮水涌来。他没看。他只是跪在牢房里，对着岐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很凉。
后来史书会写：文王食子，忍辱负重。写得很轻巧，像写英雄的必经之路。可他们不知道，那天夜里，有个父亲把儿子的名字刻进卦里，刻得极深，深到三千年后还会有人读到那一卦“明夷”——利艰贞。在黑暗中坚守，是吉的。可卦辞不会告诉你，坚守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一块肉。从心口剜下来的肉。咽下去，消化掉，变成活下去的力气。活着，才能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