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姬昌排开蓍草时,就知道答案了。五十根蓍草,七根入卦,其余的散落在一旁,像渭水边的芦苇,被风刮倒了,再没有站起来。他今年八十九岁。在凡人中,已经是把骨头都活透了的年纪。太姒说他的头发白得像岐山的初雪。他说,初雪落下来就化了。他的头发落了八十九年,还没有化。
推演自身寿命,是他一直回避的事。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知道那个确切的数字,不想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倒计时上。在羑里七年,他数过每一天,不是用脑子数,是用指甲在墙上刻。刻到第七年,墙上已经没有空处了。如今他不想刻了。刻够了。但姜子牙说得对:“你若不知自己的死期,如何安排身后事?灭商是两代人的事。你必须给发儿留一条最清晰的路。”
蓍草落下。卦象:山风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姜子牙解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合起来是六日。六,是阴数。你的寿命,还有九年。九,是阳数之极。阳极则阴生——第九年,便是你的死期。”
姬昌沉默。九年。三千二百八十五天。每一天都要精打细算,像守财奴数他的铜钱。可他数的不是钱,是命。自己的命,儿子的命,周国千万人的命。他感觉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油见底了,灯芯烧得焦黑,只能把芯拨得再短些,省着烧。多烧一息,就多照亮一步路。
灭商需要至少十年——一年稳固后方,两年剪除羽翼,三年战略包围,四年积蓄力量,五年等待时机。可他的时间表,被压缩了整整一年。一年,三百六十天。不够他亲手把纣王从鹿台上拽下来。不够他站在朝歌的城楼上,看着周人的旗帜升起。
他在论坛开启“寿命与布局”推演帖。输入条件:自身只剩九年,如何优化灭商时间表?论坛大佬们纷纷献策。
【凡人·韩立】:韩某的建议是:不要试图做完所有事。你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搭建一个在你死后仍能运转的班底;第二,把灭商的“势”推到临界点。最后一击,交给继任者。道友,交出去不是放手。是把你的手,变成别人的手。
姬昌盯着“变成别人的手”六个字,盯了很久。他的手在羑里刻了七年墙,指甲劈了,指骨裂了,血干了。这双手握过太姒的手,抱过伯邑考,接过姜子牙递来的龟甲。如今他要把这双手变成姬发的手。姬发的手还很年轻,握剑的时候会抖。不是恐惧的抖,是还不够稳的抖。稳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像渭水边的石头,被水磨了千万年,磨成了玉。
【洪荒·通天教主】:本座当年若早知截教会覆灭,也会做同样的事——留传承,不留遗憾。姬昌,你这九年,是截教数万元会的一个缩影。珍惜它。
【遮天·狠人大帝】:九年。本帝等了数十万年,还在等。你只有九年,却比本帝幸运。因为你知道终点在哪里。本帝不知道。
姬昌吸收了所有建议,制定了“九年方略”:
第一年:整顿内政,确立姜子牙为“托孤之臣”。
第二至四年:剪除商朝羽翼(犬戎、密须、耆国)。
第五至六年:迁都丰京,完成战略包围。
第七至八年:积蓄力量,等待天时。
第九年:姬昌病逝。姬发继位,姜子牙辅政,完成灭商。
九年倒计时确定后,他开始撰写《周易》的最后几卦。
“损”卦——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意为:减损,是亨通的。这一卦,刻的是他自己。他用九年的寿命,换取周国八百年的基业。这是损,也是益。他把自己的骨血一点一点剔下来,当柴烧,把周国的火续上。烧完那一刻,火就不归他管了。
“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意为:增益,利于前往,利于渡过大河。这一卦,刻的是姬发。他要在九年内,把毕生所学全部“益”给这个儿子。姬发不像伯邑考。伯邑考是水,至柔至善;姬发是火,至刚至烈。火能烧毁旧世界,也能灼伤自己。他必须教会姬发,何时该燃,何时该敛。
“夬”卦——扬于王庭,孚号有厉。意为:在王庭上宣扬,有危险。这一卦,刻的是伐纣。那一日,必在王庭(牧野)扬威,也必有危险。但卦象说:利有攸往。他看不见那一天了。他只能在卦里,把那一日的阵势排演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变数都烂熟于心,然后刻进龟甲,留给姬发。
九年的倒计时开始。姬昌在论坛发布《商周天命终章——武王伐纣最优路线图》预告帖。帖子末尾,他写:
“九年后丙戌日,吾将殁。此身虽死,然《周易》已成,灭商之局已定。诸天道友,这些年承蒙指点。西岐卦师,届时将做最后一次推演——推演自己的死亡。”
论坛震动。无数大佬现身,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是通天教主打破沉默。
【洪荒·通天教主】:凡人姬昌。本座记住你了。你以凡人之躯,行圣人之道。比那些所谓“天命所归”者,更配得上“圣”字。九年后再见。
那夜,姬昌没有推演。他走出宫室,在岐山的月光下站了很久。秋风吹过他的旧衣袍,衣襟内侧那只褪色的鸳鸯贴着他的胸膛,像一点微弱的余温。
太姒走来,为他披上外衣。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她说:“九年,够了。”
他握住她的手。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发,照着她眼角的皱纹。他们都不年轻了。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九年会很长。长到足够他做完所有该做的事,长到足够他爱完所有该爱的人。
九年后,他会死。但卦不会。《周易》六十四卦,会替他活下去。那些刻在龟甲上的字,会沉进时间的河底,被泥沙掩埋,被水流冲刷,三千年后被人挖出来,擦去泥土,借着灯火辨认。他们会看见那些卦辞,看见那些挣扎,却不会看见那个在羑里的黑夜里,把指甲刻进黄土的老人。
他早已在卦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冰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