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
“够吗？”
姜子牙沉默了。良久，他开口：“君上想问的，不是‘够不够’，是‘稳不稳’。”
姬昌没有否认。
“不稳。”姜子牙说得很直接。“六百国里，真心归附的，不到三百。剩下那三百余国，归附是因为‘畏’，不是‘敬’。畏周之强，畏纣之暴。他们是在两头猛虎之间，选了看起来不会立刻吃掉自己的那一头。”
“若此刻伐商，他们会如何？”
“倒戈。谁赢，倒向谁。”
城楼上的风大了起来。沣水在城下汤汤流过，水声混着风声，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姬昌忽然想起羑里牢房里那些夜晚——牢墙的缝隙里透进风声，比这更尖，更细，像刀子刮着骨头。他那时候学会了从风里分辨信息：狱卒的脚步声，铁链的拖地声，隔壁囚徒的梦呓声。每一种声音都是一条情报，每一条情报都可能救他一命。
如今他不在牢里了。可他还在听。听那些归附的诸侯们，在千里之外发出的、听不见的声音。
“子牙。”他说。“我昨夜在论坛推演了一卦。”
姜子牙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知道姬昌每次在论坛推演，都是用功德在换。而功德，是用命换的。
“推演什么？”
“此刻伐商。”
“结果呢？”
姬昌从袖中摸出那七根蓍草——还是羑里那七根，磨得光滑发亮，像七枚骨片。他一根根排开，排出一个卦象。
“成功率，四成一。”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四成一。六百对一百，四成一。这意味着，那六百国里有将近一半，会在周军受挫的第一时间倒戈。
“差在哪里？”
姬昌的手指在蓍草上轻轻点过，像在弹一架无声的琴。“纣王还有一张底牌。禁卫军。东夷叛乱耗了他不少兵力，但禁卫军一直没动。三千人，全部配备青铜甲胄和双马战车，将领是恶来。推演显示，若禁卫军出动，周军的伤亡比会达到三比一。三成的胜算，赌不起。”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七根蓍草，和一个四成一的数字。
那夜，姬昌在论坛更新了推演帖。标题是他反复斟酌过的：《为何三分天下有其二，仍不能伐商？》
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记重锤。他知道论坛里那些大佬们会怎么看——“三分天下有其二”了还不敢打？这个凡人卦师，是不是在牢里待得太久，把胆子待没了？
可他还是要写。因为推演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命看的。
帖子开头，他先列了一组数据。归附周国的诸侯：六百一十七国。商朝直接控制：一百零三国。兵力对比、粮草对比，看起来周国占尽优势。
然后他开始写“但是”。
但是一：人心未附。六百一十七国归附周国，是因为“畏”，不是“敬”。若周军受挫，他们倒戈的速度会比归附时更快。推演显示，第一批倒戈的，会是最近归附的那二十三国。
但是二：纣王虽暴，禁卫军未动。这支军队是商朝王畿的精锐，拱卫朝歌。若周军深入，禁卫军可以据守朝歌，以逸待劳。
但是三：天时未至。最佳伐商时机，在纣王将禁卫军也派往东夷之后。届时朝歌空虚，可一鼓而下。
帖子写到此处，姬昌停了一下。他在斟酌如何把“不称王”三个字，写得不像懦弱，而像战略。
最后他写——
“故，臣以为：此刻不可伐商，亦不可称王。继续以臣礼事殷，继续等待。这等待，不是怯懦，是‘熬’。用文火，慢慢熬。熬到对手众叛亲离，熬到天时站在自己这边。臣在羑里熬了七年，学会了这一件事——最快的胜利，往往是最慢的等待换来的。”
帖子发出。论坛安静了整整一刻。
然后，评论亮起。
【凡人·韩立】：“韩某筑基，用了六十年。不是资质差，是不敢快。快了的筑基，根基不稳，金丹会碎，元婴会散。韩某用了六十年打根基，然后用这根基，活过了无数比韩某快的人。道友，你说的‘熬’，韩某懂。韩某用了一辈子去懂。赏3000功德。”
【洪荒·通天教主】：“本座当年若有你这般隐忍，截教或许不会灭。本座总想着快——剑阵要最快，道法要最快，连收弟子都要最快。万仙来朝，何等盛况。可盛况之下，是根基不稳。封神量劫一到，万仙崩散。姬昌，你比本座更懂‘势’。赏5000功德。”
【遮天·狠人大帝】：“‘以臣礼事殷’。这五个字，本帝读了很久。你不是在事殷，你是在熬殷。像熬一锅汤，火不能大，大了会糊。要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纣王众叛亲离，熬到天下人都盼着你来。那时候，你不用伐，商会自己塌。赏8000功德。”
功德如细流涌入。姬昌看着那些数字，没有激动。他只是想：这些功德，够再做一次推演了。推演纣王什么时候会把禁卫军派出去，推演姬发还需要多少年才能握住那把剑，推演自己剩下的时日，够不够等到那一天。
那夜，他没有回寝殿。他独自坐在城楼上，排了一卦。
卦象：需。需于血，出自穴。
意为：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爬出。
他等了七年。他的头发等白了，牙齿等松了，儿子等没了。可他还在等。等到纣王把最后一张底牌打出来，等到天下人都被商朝的暴虐逼到周国这一边，等到他的儿子长大到能握住剑。
那时候，他的等待，会变成纣王的噩梦。
他收起蓍草，站起身。城楼下的丰京沉在夜色里，夯土的城墙泛着青灰色的光。那是他用倒计时垒起来的城。城墙里面，有他的子孙，有他的臣民，有他还没报完的仇。
他不能急。急，是弱者的本能。等，是强者的选择。
转身时，他看见太姒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火映着她的脸——那张他爱了一辈子的脸，如今也有了皱纹。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渭水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少女。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很暖。
月光照着两个老人的背影。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道卦象。那卦象没有名字，可他们知道——那是“家人”。利女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