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种平静的惋惜。
比白天的喊杀声更刺耳,比那刺眼的鲜血更让人难受。
苏无尘低着头。
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上的黄沙,一捧一捧,抓得很紧。
指缝里塞满了沙粒,硌得指尖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他又慢慢松开手,看着黄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落在地上,重新和其他沙粒混在一起。
像是那些逝去的生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些逝去的人就会真的离他而去。
又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寂静。
“刚才那个……被掀下车的。”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声音又低了几分,
“就是最开始,被马匪砍中的那个。”
麻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脸上的担忧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沉重。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近乎残忍:
“嗯,死了。小李,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苏无尘的心上。
苏无尘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眼神再次变得空洞,手里依旧无意识地抓着黄沙,一遍又一遍。
夜越来越深。
戈壁里的风渐渐变冷,呼啸着掠过沙丘,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火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火堆依旧烧得噼啪作响。
火苗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可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重和悲凉。
大多数人都已经躺下了,蜷缩在马车旁,盖着粗布被子。
可他们睡得很浅,眉头紧锁,稍有一点动静,就会猛地睁开眼睛,手瞬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白天的厮杀,让每个人都心有余悸,没人敢真正放松警惕。
苏无尘也躺下了。
他背对着火堆,脸朝着远处的黑暗,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一点睡意。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远处的沙丘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过来。
他试着闭上眼。
想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可下一秒,那些血腥的画面就再次涌入脑海——
那一刀落下的瞬间。
小李惊恐的眼神,飞溅的鲜血,还有沈砚那干脆利落的杀人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被夜里的寒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没有出声。
只是轻轻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
脸朝着火堆,可火光的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那些画面,依旧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甚至比之前更清晰了。
他干脆坐了起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努力压着自己的呼吸。
像是在控制什么。
控制心底的恐惧。
控制心底的愧疚。
控制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连抓着膝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