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停下了脚步。
陈小禾。她怎么在这里?谁让她进来的?
沈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陈小禾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不见底。但今天的她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外貌变了,是她的眼神变了。前几天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但今天,她的眼睛里有了东西。那种东西叫“面对”。
“你怎么进来的?”沈时问。
“楼下有个阿姨,”陈小禾说,“织毛衣的。她说她在等人,让我先上来。”
沈时愣了一下。“她长什么样?”
“头发白的,穿灰色棉袄。”
沈时沉默了几秒。白阿姨没有走,至少没有走远。她还在楼下,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她让我告诉你,”陈小禾说,“那个碎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沈时看着她。“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我影子里有东西。我知道它在我身上住了四年。我知道它可能永远不会离开。”陈小禾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的含义变了。之前是空洞的平,现在是平静的平——下面有东西,但她不想让它们翻涌出来。
“我不是来求救的,”陈小禾说,“我是来见它的。”
“见谁?”
“我影子里那个东西。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我想问问它,为什么要选我。”
沈时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相机。
“你可以帮我吗?”陈小禾抬起头,“拍一张我的影子。让我看看它。”
4
沈时带着陈小禾走进了那间空教室。窗帘还拉着,和几天前一模一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陈小禾走到教室中央,站定。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沈时。
“拍吧。”她说。
沈时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陈小禾的脸被昏暗的光线切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他按下了快门。
咔嗒。这一次的声音很正常。清脆的,干净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里。没有闷响,没有震动,没有疼痛。只是轻轻地、几乎感觉不到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太阳穴处被抽走了。很小的一点点,像一根头发被拔掉。
相机吐出一张照片。
沈时接住它,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陈小禾。
陈小禾接过去。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是她的影子。但那个影子里,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女孩,圆脸,短下巴,宽额头。她穿着和陈小禾一样的校服,梳着和陈小禾一样的马尾辫。她站在影子的深处,微微侧着头,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孤独的旅程之后,终于遇到了另一个人。
她看着陈小禾。陈小禾看着她。
“你长这样啊,”陈小禾轻声说,“比我想象的小。”
沈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选我?”陈小禾对着照片里的女孩说。
照片里的女孩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一个影子,一段被分裂出来的时光碎片。她不会说话,不会解释,不会道歉。她只会做一件事——活着。用别人的时光活着。
但陈小禾还是在等。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自动浮现出来的。
「拍摄对象:陈小禾。状态:时光寄生。寄生体编号:E-003。寄生时长:约四年。建议:七日内完成剥离。」
陈小禾读了那行字,然后把照片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口袋。
“我要走了,”她说,“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她拎起书包,走向门口。经过沈时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让我看到它。”
然后她走了。
沈时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相机。他没有掏怀表出来看,但他知道,银色的液柱又下降了一点。他失去了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一个饭团的味道,也许是一个梦的片段,也许是某个他以为自己会记住一辈子、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留下的东西。
他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一楼的大门口。他推开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回办公室?白阿姨不在,陆时光不知道在哪。回出租屋?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那扇窗,窗外那栋灰色的居民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回去。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围着的藏青色围巾。围巾很暖。
他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从他按下第一次快门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但他已经不再是几天前的那个沈时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少了。少掉的那些东西,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多了些什么。多了这条围巾,多了那七张照片,多了陈小禾对他说“谢谢”时的声音,多了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成长的东西。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他开始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风吹过来,围巾的一角被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沈时走在那条街上,走在这个城市的秋天里,走在人间时光的某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下午。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小禾影子里的那个碎片能不能被剥离,不知道白阿姨去了哪里,不知道陆时光还有多少记忆余额,不知道那台相机里还藏着多少他父亲的秘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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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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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三天后,沈时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小禾打来的。“它不见了,”她说,“我影子里那个东西,不见了。”
沈时赶到学校,拍下了陈小禾的影子。照片里,那个圆脸短下巴的女孩消失了。但照片的角落里,出现了一样新的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怀表,半埋在阴影中。和沈时口袋里的那一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