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禾把怀表收回口袋，抬手把保温毯往上拉了一点。
“再测一次体温。”
沈逸把体温计夹好，先开口：“马会生醒了没有？”
“你这人很有意思。”顾清禾低头看着记录板，“自己躺观察床，还惦记隔壁那位。急诊今晚差点改名互助会。”
沈逸把体温计递回去。
顾清禾看了一眼数值，眉头压得更低，转身把记录写进黑色文件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林知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换的观察单。
“编号改完了，病历名字也换了。外面留了两层人。”
“够吗？”沈逸问。
“对付正常人够。”林知夏把观察单拍在床尾，“对付你嘴里的那帮人，先凑合。你现在先别下床。”
沈逸撑着床沿坐直一点。
“现在几点？”
“凌晨四点十二。”林知夏看他一眼，“你要是敢说自己状态很好，我就叫人给你加两层束缚带。”
“放心，我没这个爱好。”
顾清禾拿起听诊器，又按在他胸前。
“你现在的爱好也没高雅到哪去。”
……
四点二十，隔着观察区玻璃，能看见另一间病房里的马会生。
人缩在病床角，输液管绕在手背上，脸上还挂着没退干净的药劲。赵棠坐在门边，手里笔录本翻开了，半天只记了两行。
沈逸走到玻璃前，手掌按在冰凉的窗边。
林知夏站在旁边。
“问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她往里抬了下下巴，“临时接活，车是别人给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见到警察抖，见到医生抖，见到记录笔抖得更厉害。主打一个全方位配合发抖。”
赵棠从里面出来，抬手揉了揉脖子。
“这人嘴不是硬，是缩回去了。越问越缩。录音笔一开，他就差把自己缩成医保卡。”
沈逸盯着病床上的马会生，慢慢开口：“他怕的不是案子。”
林知夏转过头。
“那怕什么？”
“怕自己记住了什么。”沈逸把手从玻璃上拿开，“这种人听不懂什么组织清除，也听不懂样本链，他只知道多说一句就会出事。得换个问法。”
“你进去？”
“我进去。”
顾清禾站在后面，直接把手里的血氧夹扣到他指尖。
数值跳了两下。
“站得住，再进去。”她看完才松手，“五分钟一测，你今晚的数据已经很有收藏价值了。”
“能不能别把我说成限量版手办。”
“你比手办贵，手办不会自己往危险里跑。”
林知夏把门卡递给他，停了一下。
“别把自己再送进去。”
沈逸接过门卡，推门走入病房。
马会生听见开门，立刻往后缩，背都快贴到墙上。
“我真不知道，我就跑了一趟车，我什么都没碰。”
沈逸拖过椅子，坐在床边两步外。
“你妹妹学费补上了？”
马会生整个人一僵，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逸看着他手边那个旧手机壳。透明夹层里露出半张彩色票据角，上头印着儿童培训班几个字，时间是上周。
“补课费不便宜。”沈逸说，“你那趟活，给了多少？”
马会生手指抓住被角，越抓越紧。
“你……你是谁？”
“跟你差不多。”沈逸往后靠了靠，“也是被拖进来的。区别是我现在还能坐这儿，你差点被送走。”
马会生喉咙滚了两下，眼睛一直往门口飘。
“我就帮朋友顶一趟车。”
“原本跑那趟的是另一个男司机。”
马会生猛地看向他。
“他喝多了，没来。你被临时塞过去。”沈逸继续往下说，“车没有正式项目编号，走的也不是主闸。只到旧城区临时停车场边口，不入单，不报备。对不对？”
马会生嘴唇抖了抖，没接话，手背青筋一点点绷出来。
沈逸盯着他。
“你以为自己只是跑趟夜车。结果现在有人追到汽修街把你弄上转运车。还觉得那晚送的东西没问题？”
马会生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真没看见。”
“那就说你看见的动作。”沈逸抬起手，一根手指点了点床边柜，“谁递钥匙，谁让你别记单，车停哪，货怎么接走。说动作，不说判断。”
马会生刚要开口，走廊里忽然有推床经过，轮子从地砖上压过去，带起一阵急促脚步。紧接着广播响起，几名护士快步从观察区外穿过。
外头一下乱了两分钟。
沈逸耳边忽然掠过一记极轻的钟鸣。
当。
他脊背立刻绷紧，转头看向门口。
病房门外的玻璃上擦过一道护工服身影，蓝帽子压得很低，推着空床从门前经过。那人动作不快，经过床号时，头微微偏了一下。
就一下。
沈逸已经起身冲了出去。
拐角处只剩半截白色推床，一道背影从消防门闪过去。林知夏的人扑过去，门后空荡荡，只在垃圾桶里翻出一只刚扔进去的蓝口罩。
“人呢？”
“跑了。”
赵棠一脚踢开消防门，外头楼梯间上下都空。
林知夏站到病房门口，脸色压得发冷。
“刚才那波广播是谁发的？”
旁边护士赶紧去查。
沈逸回头看病床上的马会生。刚才还松了一点的人，这会儿已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脸白得吓人，嘴里只剩一句。
“我什么都没送过，我什么都没送过。”
林知夏骂了句脏话，抬手让赵棠先收设备。
“明面记录全撤，先别逼了。”
沈逸站在原地，手按着门框，一点点把刚才那几秒在脑子里拆开。
广播先响，护士被调走，观察区短空。护工服掩护，推床壳子，目光落在床号上。
他们不是来确认马会生长什么样。
他们在按床号找人。
这轮继续下去，马会生只会彻底闭死。
……
零点。
沈逸猛地睁眼，房间里一片黑，床头电子钟亮着00:00。
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耳后细密发胀。他靠在床头缓了十几秒，抓过手机，把刚才那轮全部记进备忘录。
广播不是随机。
护工服是壳。
按床号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