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迪卡后背爬上寒意。他想起了那片黑色珊瑚“呼吸”时的紊乱节奏，还有海龟爷爷那句“它会记住你的脸”。
“那如果……如果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那种‘被诅咒’的线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雷诺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梭子，从织机旁的一个小木盒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尚未完成的织物碎片。
布拉迪卡第一眼看到它，就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碎片的底色是暗沉到近乎黑色的深紫，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某种扭曲的、仿佛痛苦蜷缩的人形图案。丝线本身没有任何光泽，反而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走了，让那块碎片看起来像布料上的一个“空洞”。而最让布拉迪卡不适的是，这块碎片的边缘，散落着七根颜色、材质、粗细都完全不同的丝线头，它们垂在那里，没有被编织进去，像是某种未完成的、残缺的……
“……是什么？”布拉迪卡勉强问道，目光无法从那七根线头上移开。那些线头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它们。
“是一件‘未完成’。”雷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很多年前，一个……客人，留下的订金。他要我织一件能‘困住噩梦’的披风。我收集了材料，开了头，但织到一半，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用的丝线里，混进了一缕‘不该存在’的东西。”雷诺盯着那块碎片，眼神复杂，“一缕来自某个……‘深海回响’的、充满饥渴的‘念’。当我试图把它织进去时，我做的每一个梦，都变成了溺水的梦。连续七天，我每晚都梦见自己沉在不同海域的海底，看着阳光从头顶的水面逐渐消失。”
他把碎片放回木盒，盖上盖子。但布拉迪卡觉得，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还弥漫在空气里。
“我停下了编织，把订金退了回去。但这块开头的碎片，我没敢拆——有些线，一旦开始编织，就不能回头。只能放着，等它自己……慢慢‘死去’。”雷诺顿了顿，“你刚才问，碰到诅咒的线会怎样？这就是答案。你会被缠上。你的梦，你的记忆，你的‘念’，都会变成那根线的养分。”
布拉迪卡盯着那个木盒，说不出话。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那些发光的丝线、美丽的图案背后，是无数次与无形之物的交易、对抗、妥协。
“那为什么还要做？”他问，声音有些发哑，“如果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当织念师？”
雷诺沉默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因为，”良久，男人缓缓开口，“总有些‘声音’，需要被听见。总有些‘记忆’，需要被保存。也总有些‘祝福’，需要被传递。如果没人做这些，那么潮音洞里的那些声音，珊瑚礁里的那些情绪，还有你母亲哼唱的那些旋律……最终都会消散，变成真正的‘虚无’。而虚无，是比任何诅咒都更可怕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梭子，转向织机。
“你想学，可以。但从最简单的开始。明天起，每天晚饭后，来织棚学理线。什么时候能把一百根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线，在半柱香内全部理顺、分好、不打结，什么时候再谈下一步。”
布拉迪卡用力点头，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跳动。但下一秒，他看见父亲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雷诺的右手食指，在穿过一排经线时，被一根突出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色丝线划破了。
很细的伤口，几乎看不见。但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在指尖凝聚，然后——
——滴落。
不偏不倚，落在织机上那块即将完成的深蓝色“安眠布”中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布拉迪卡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诅咒？污染？布料被毁？
但什么都没有。
那滴血落在深蓝布料上，没有晕开，没有渗入，而是像一颗红色的露珠，在布面上滚动了半寸，然后……被吸收了。
不是渗进去。是“被吞吃”。
布拉迪卡清晰地看见，在血珠接触布面的瞬间，布料上那些复杂的螺旋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一群饥饿的微小生物，从四面八方涌向血珠，将它包裹、分解、吸收。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整块深蓝布料，发出了一次脉动。
不是光。是更实质的东西——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类似心跳的“搏动感”，从布料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个织棚。布拉迪卡感到自己胸口同步震颤了一下，耳膜轻微鼓胀。
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曳。
而那块布，在脉动之后，发生了变化。
它“完成”了。
不是编织意义上的完成——经纬线依然在那里，梭子还握在父亲手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形的“完成”。布拉迪卡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下脉动中，这块布从“一堆丝线的集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有自己生命节奏的东西”。
它开始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