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父亲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午餐饭盒、一块干净的抹布、一小罐灯油，还有……一盏和昨晚同款的特制风灯。
“灯塔里的老灯油该换了，用这个。”雷诺说，手指在风灯粗糙的玻璃罩上轻轻敲了敲，“天黑前回来。如果……如果在塔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别碰，别问，做完事就离开。明白吗？”
“奇怪的东西？”布拉迪卡接过风灯，那熟悉的、混合着檀木和辛辣海草的味道又飘了出来。
“灯塔很老了。”父亲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灰蓝色的海平面，“有时候，会留下一些……旧日的回声。听听就好，别深究。”
布拉迪卡背上布包，提着风灯，走出家门。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在脸上。他沿着村子西侧的小路朝悬崖走去，路两旁的灌木丛里，早起的海鸟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昨夜枯潮港的诡异、虚假的满月、神秘的商人和带血的警告，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他指尖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粘腻感，以及胸口感知点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刮擦般的噪音，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小路逐渐向上，坡度变陡。脚下的泥土路变成了碎石子路，然后是开凿在崖壁上的、歪歪扭扭的石阶。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吹得布拉迪卡几乎站不稳。他抓紧了手里的风灯，一步步向上。
大约爬了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幻鱼岛西侧的最高点，一座灰白色的、由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圆柱形石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缘。塔身大约有三十米高，历经风吹雨打，石头上布满了深色的苔痕和海盐结晶的白色斑块。塔顶是一个玻璃围成的灯室，此刻没有亮灯，但在清晨的天光下，那些巨大的透镜依然反射着黯淡的光。
塔基周围是一圈低矮的石墙，围出一个小院。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塔底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
布拉迪卡推开虚掩的院门，沿着小径走到塔门前。门没锁，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闩。”
布拉迪卡推开门，一股陈旧、混合着灰尘、机油、霉味和某种奇特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塔内很暗，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观察窗透进些许天光。底层是个圆形的大厅，堆满了各种杂物：生锈的齿轮、断裂的绳索、旧渔网、一堆堆用油布盖着的不知什么东西。墙壁上挂着一些古老的海图，纸张泛黄卷曲，墨迹已经模糊。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正坐在床边，用一块磨石打磨着一把黄铜制的钥匙。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清澈的、与年龄不符的湛蓝色眼睛。
“你是雷诺家的小子？”老人——卡隆——咧开嘴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黄牙，“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光屁股在海滩上捡贝壳的小不点。”
布拉迪卡点点头，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父亲让我来帮忙。说您关节炎犯了……”
“老毛病了，每到这种潮湿天气就疼。”卡隆摆摆手，放下磨石，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架上的油灯，“先把那几盏信号灯擦干净，然后沿着螺旋楼梯上去，顶层灯室的透镜该清理了。油在这里，”他踢了踢脚边一个铁皮桶，“省着点用，现在灯油不好搞，特别是你爹特制的那种。”
布拉迪卡放下布包，开始干活。
他先从木架上取下那几盏铜制的信号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油污和灰尘，他用抹布蘸了点灯油，仔细擦拭。铜灯在他手中逐渐恢复光泽，灯罩上蚀刻的图案也清晰起来——那不是什么花纹，而是一些细密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潮汐的波纹？还是某种文字？
布拉迪卡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在指尖触碰到铜面的瞬间，胸口的感知点猛地一跳。
一段破碎的、模糊的、带着咸腥海风气息的“回声”，顺着指尖窜入他的意识——
“……东北偏东三度，潮汐异常，波峰延迟四分之一拍……”
“……西南礁石区，水温下降两度，有小型漩涡生成……”
“……月相与潮汐表不符，误差累积中……”
“……听到了吗？那声音……在深处……在……”
声音戛然而止。
布拉迪卡手一抖，铜灯差点脱手。他稳住呼吸，看着手里这盏看似普通的信号灯。这些刻痕……不是装饰。它们是“记录”。是曾经使用这盏灯的人，在无数个观察潮汐、记录异常、倾听大海的夜晚，留下的、无意识的“印记”。
就像父亲编织渔网时，那些线里会残留他专注的“念”。
而这盏灯里残留的“回声”，比渔网里的要古老得多，也……混乱得多。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和布拉迪卡昨晚、今晨在意识深处听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灯有问题？”卡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拉迪卡转过身，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拄着一根拐杖站了起来，正用那双湛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没、没有。”布拉迪卡定了定神，“只是这些刻痕……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图案。”
“图案？”卡隆笑了，笑声像漏风的风箱，“那不是图案，小子。那是‘刻度’。测量潮汐、月相、星位、水温、盐度、洋流方向……一切和大海有关的东西的刻度。这座塔，在成为‘灯塔’之前，是别的东西。”
布拉迪卡心里一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