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迪卡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从他头顶直直浇下,冷彻骨髓。
那句话,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卡隆写的。
那是三十七年前,‘大潮汐’结束、岛屿回归之后……灯塔的日志上,自动浮现出来的字。
用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脏上。
自动浮现。用血。
那是什么意思?
灯塔的日志,是记录航海信号、船只往来、天气变化的官方记录。它不应该,也不可能,自己写下文字。更别说,是用血。
除非……那不是“写”出来的。
布拉迪卡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父亲,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冰冷得像结了霜的海面。
“你看了日记。”雷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布拉迪卡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卡隆把它给你了。他老了,害怕了。他怕自己死了,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他怕……到时候,没人知道该怎么把那东西从透镜里取出来。”
布拉迪卡的心脏猛地一跳。卡隆最后的叮嘱——灯塔顶层的透镜,最中心那片水晶,是可以取下来的。那是‘锚’的核心。
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布拉迪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雷诺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沉重。“知道我当年怎么把十一个人送进了黑暗?知道我怎么用全岛人的命,赌那个该死的‘锚’能起作用?知道我怎么用你母亲的命,逼退那些东西,守着灯塔三天三夜?”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低沉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却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还是说,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些字会自己出现在日志上?为什么是血?为什么偏偏是那句话?”
布拉迪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雷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焦黑的织物边缘。那焦痕很新,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灼烧过,散发着淡淡的、刺鼻的气味,不是柴火,不是油灯,更像是……某种更冰冷、更虚无的东西燃烧后的余烬。
“你不该看那本日记,布拉迪卡。”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向工作台,把那块焦黑的织物轻轻放在桌上,和另外几件“未完成”的织物放在一起。“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能活得轻松点。”
布拉迪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块织物,然后,落在了工作台上。
那里,散乱地放着六件“织物”。
说是织物,其实并不准确。它们更像是用某种极其纤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编织成的,图案极其复杂,层层叠叠,像是在描绘某种不断变化的、立体的结构。有的像是一张收拢的网,有的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有的则像是一个扭曲的、没有出口的迷宫。它们都没有完成,停在了最关键、最复杂的部分,线头松散地垂着,仿佛编织者在中途失去了力气,或者……被迫停下。
布拉迪卡从小就见过这些“未完成”的东西。它们有时候是织物,有时候是编织到一半的渔网,有时候是刻了一半的木雕,有时候甚至是一首只写了开头的歌谣。父亲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只做了一半的“作品”。母亲从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它们收好,放在父亲工作台的角落里,像收藏某种珍贵的、易碎的标本。
布拉迪卡曾经问过,为什么父亲总是不把东西做完。
父亲当时的回答是:“有些事情,做完了,就结束了。不完成,就永远在进行。”
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这六件织物,看着父亲苍白疲惫的脸,看着那块焦黑的边缘,一个冰冷的念头忽然钻进他的脑海。
“这些东西……”布拉迪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它们……是什么?”
雷诺没有回头,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织物。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触摸易碎的梦境,或者……刚刚愈合的伤口。
“是‘锚’。”父亲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另一种锚。”
布拉迪卡屏住呼吸。
“灯塔里的那个,是给岛的。是信标,是坐标,是让幻鱼岛无论被时间流冲到哪里,都能找回来的路标。”雷诺的手指停在最左边那件织物上,那织物看起来像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立体的网,网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用暗红色丝线勾勒出的、岛屿的轮廓。“但这个,太小了,只能锚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雷诺沉默了很久。灶台那边传来母亲轻轻哼唱的声音,那不成调的、模糊的旋律,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像是唯一的、微弱的光。
“一个人。”父亲终于说,声音干涩,“一个地方。一段记忆。一种……‘存在’的状态。”
他转过身,看着布拉迪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悲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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