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区已经是深夜。
叶尘被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押着，穿过研究院主楼后方的狭长通道。通道两侧是高耸的围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名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臭味。
和他十八年来待的实验区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进去。”
护卫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把他搡了进去，转身就走。
叶尘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打量四周。
八人间。
四张上下铺铁床，靠墙摆成一排。床单发灰，枕头扁得像一张纸。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盆和清扫工具，天花板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七个床位上都躺着人，有的已经打起了鼾。
他刚迈出一步，靠门的上铺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新来的？”
声音带着点沙哑，像刚被吵醒。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叶尘看见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透着股机灵劲儿。
“叫什么？”
“……叶尘。”
“叶尘？”胖子咂了咂嘴，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听过。算了，反正来杂役区的都是被淘汰的。别太难过，过几天就习惯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几秒钟后鼾声又响了起来。
叶尘找到唯一空着的下铺，躺了上去。
床板很硬，弹簧硌得后背生疼。他没有翻身，也没有抱怨——实验台上的束缚带比这难受多了。
他把手伸进袖口。
三支基因采样针还在。
一支已经用过，针尾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灰色，意味着活性膜已经固化，里面封存着铁甲蚁的完整基因序列。
另外两支还是未激活状态，指示灯暗着。
他把三支针攥在手心，闭上眼。
脑海中，系统界面静静悬浮。
【系统状态：在线】
【宿主：叶尘】
【基因锁数量：2（稳定）】
【基因槽：0（未激活）】
【可用功能：基因读取】
【存档点：1】
【基因库：2条序列已收录】
他点开基因库。
两条被收录的序列以列表形式呈现。
【1.基因提取仪（F级）】
【序列长度：1247bp】
【功能标签：细胞穿透、基因吸附、序列剪切（基础）】
【来源：实验室设备】
【2.林远山·人类魂卡师（C级）】
【序列长度：约31亿bp（完整基因组）】
【基因锁：力量强化（D）、敏捷强化（D）、感知强化（D）、精神力强化（C）】
【来源：活体读取】
【备注：已自动过滤非编码区，仅保留功能序列】
叶尘注意到备注栏的内容。
仅保留功能序列。
也就是说，系统读取人类基因时，自动跳过了那些占基因组绝大多数的非编码区——前世学术界称之为“垃圾DNA”的部分。只提取了真正有功能的那一小段。
这让他松了口气。
三十一亿个碱基对，如果全部收录，他的脑子恐怕装不下。
他的注意力落在基因库底部的提示上。
【当前可合成魂卡：无】
【原因：可用的非人类功能序列不足】
【提示：收录更多非人类基因序列可解锁魂卡合成功能】
非人类功能序列。
叶尘睁开眼，看向窗外。
研究院的主楼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灯光。十八年来，他从未以这种视角看过这座建筑——不是作为囚禁他的牢笼，而是作为一座等待开采的矿藏。
每一间实验室里都有基因样本。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有生物材料。养殖区里有基因兽，垃圾处理区里有废弃的魂卡碎片。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和机会。
而时间——
系统界面角落，一行小字静静亮着。
【存档点1：已建立】
【触发条件：宿主死亡或主动读取】
【备注：读取存档后，将恢复至存档时的完整状态】
他前世写程序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代码跑飞、系统崩溃。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完成一个功能模块，就保存一次。出了任何问题，回滚到上一个稳定版本，重来。
现在，他的生命也变成了一段可以被存档、被读取的代码。
这不是不死之身，但比不死之身更让人安心。
因为不死之身只能保证活着，而存档能让他试错。反复试错，直到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
叶尘把三支采样针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床板的弹簧又硌了他一下。
他没有在意。
明天开始，他要摸清杂役区的一切。
天亮之后，杂役区的铃声准时响起。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把所有人从床上震了起来。叶尘睁开眼，看见七个室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争先恐后地套上灰色的杂役服。
昨晚那个胖子从床上跳下来，看见叶尘还躺着，急道：“别愣着了！迟到了要扣饭的！”
叶尘坐起来，拿起床头叠好的杂役服。
灰色的粗布，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左胸口印着一行黑色的编号——Y-0047。他的实验体编号。
他把杂役服套在身上。
衣服有点大，肩膀处空出一截。
八个人排成一列，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领着往工作区走。工头姓赵，杂役们都叫他赵头。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看见谁脚步慢了就抽一下。
“今天的工作。”赵头边走边念，“东区三个，负责清理三号养殖区的兽栏。西区两个，去垃圾处理区分类废料。剩下的三个，跟我去卸货。”
他扫了一眼队伍，“新来的那个。”
叶尘抬头。
“你，去西区。垃圾分类。”
垃圾处理区。
叶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他偷偷溜进去的那个地方。
“听见没有？”赵头不耐烦地拿金属棍敲了敲他的肩膀。
“听见了。”
西区垃圾处理区比昨天来时更乱。
白天这里是全院最忙碌的地方之一，不断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助手推着小车过来，把一筐筐实验废料倾倒进来。叶尘和另一个叫老赵的杂役负责分类——生物废料归一类，金属仪器归一类，魂卡碎片单独装筐。
老赵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从外院贬下来的。他的动作很麻利，一双手在废料筐里翻捡，几秒钟就能把一件废品归到正确的位置。
叶尘跟着他学，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在扫。
昨天他来的时候是午休时间，处理区空无一人。现在是工作时间，他不可能像昨天那样随意翻找。
但他也不需要翻找。
他只需要——看。
“老赵，这个放哪？”叶尘举起一个密封袋。
老赵瞥了一眼，“生物，左边第三个筐。”
叶尘把密封袋扔进筐里。
在袋子脱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封口处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