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街的清晨和平时不一样。
摊主们支棚子的声音稀稀拉拉的,比往日少了一半。老周被赵恒带走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条街,这些靠研究院废料流通过活的摊贩们用最本能的嗅觉做出了反应——收缩,观望,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连那个卖烤饼的摊子都没支,只有几只野猫蹲在空了的烤炉旁边舔爪子。
叶尘穿过空荡荡的巷子,走到杂货街尽头。老周的防水布棚子还在,昨天傍晚那场不大的风把棚顶一角吹翻了过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支架。矮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收走了——那几块黑乎乎的矿石、干枯的草药、颜色暗沉的魂卡,一样都没剩下。不是被赵恒的人拿走的,是被其他摊主收走的。杂货街的生存法则,人走了,东西不能留给巡视护卫充公,谁收走谁替人保管,等人回来再还。
但矮桌中央放着一盏灯。
老周的检测灯。叶尘明明已经让老赵把灯转交给了他,那盏灯此刻应该在他的内兜里。他伸手摸向内兜——空的。灯不在了。
矮桌上那盏灯却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布满裂纹的灯罩里透出来,灰白色的光晕在清晨的薄雾里微微弥散。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块小石子,防止被风吹走。
叶尘蹲下来,挪开石子,拿起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苏羽的。圆滚滚的字体,每个字的收笔处都习惯性往上翘一下,像写的人写到最后一笔时总是忍不住带点笑意,哪怕写的内容跟笑毫无关系。
“灯我拿回来了。老周的摊子我每天来支,你忙你的。后勤仓库的空白魂卡损耗率我研究过了,确实是百分之五,每个月。墨院长没骗你。另外,赵头今天早上把提你的批条从茶杯底下抽出来,撕了。他没说为什么,但我看见他撕的时候手在抖。老赵的手从来不抖。”
叶尘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内兜。然后他在矮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是老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凹陷出一个干瘦身体的形状。他坐进去,那个凹陷比他整个人大了一圈。
天光渐渐亮起来。杂货街的摊子陆续支了起来,卖过期营养液的、卖魂卡碎片的、卖不知名兽骨和草药的,一张张防水布在晨风里抖开。有人路过老周的棚子,看见藤椅上坐着一个穿外院制服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人问老周去哪了,也没有人问这个少年是谁。杂货街的生存法则第三条——有人坐进空了的藤椅,那张椅子就不算空。
叶尘在藤椅上坐了整个上午。
午时,苏羽来了。他穿着内院后勤的灰色制服,左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铜牌,上面刻着“内·勤”的字样。制服是合身的,肩线对得齐,袖口收得紧,和叶尘身上这件大了半号的孙力制服截然不同。他手里拎着两个烤饼,在矮桌对面蹲下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叶尘。
“老周的灯我修了一下。灯管没坏,是接触不良。”苏羽咬了一口烤饼,含含糊糊地说,“修好了之后光不抖了。”
叶尘接过烤饼。干硬,带着一点咸味和焦香,和半个月前苏羽在杂货街掰给他那一半是同一个摊子烤出来的。
“摊子我每天来支。”苏羽嚼着饼说,“后勤的活不重,每天下午有两个时辰的空。够我来回。”
“老赵呢?”
“还在西区。赵头把提你的批条撕了之后,给他多发了一箱分类筐。说是损耗率需要冲账。”苏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我算过了,一箱分类筐能冲掉百分之三的损耗。墨院长说的百分之五,老赵一个人就扛掉了大半。”
叶尘没有问剩下那百分之二是谁扛的。研究院里总有一些数字会在不同部门之间流转,从这个账本挪到那个账本,从损耗率变成正常消耗,从正常消耗变成从未存在。墨渊做了五年副院长,他对这些数字的流向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长夜来找过你。”苏羽忽然说。
叶尘抬起眼。
“今天早上,训练场。他让我带句话。”苏羽把嘴角的饼渣擦掉,“他说,他掌心里那道疤,今天早上不疼了。二十二年来第一次。”
叶尘沉默了很久。顾长夜体内的完整古神序列,在他系统激活的第二天开始苏醒。从那以后,他每个月切开一次手掌探进去检查,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段序列在动。今天早上,那段序列不动了。和沉渊封印里赵霁体内的安装程序终止,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
古神序列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个体的共振。赵霁体内的安装程序是那段共振的源头,顾长夜体内的完整序列是被动响应的终端。源头终止了,终端也归于沉寂。但顾长夜的序列是完整的,不是残片,不是安装程序,是古神一族完整基因序列的一部分。它只是沉睡了,没有被卸载。
“他还说了什么?”叶尘问。
“他说,谢谢你。但不是替他谢的。”苏羽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顾长夜的原话,“他说——赵霁等那个字等了五年。你让他写出来了。”
叶尘低下头,看着矮桌上老周那盏检测灯。修好了之后的光稳定了很多,暖黄色的光圈均匀地铺在桌面上,照亮了被反复擦拭过的木纹。
“还有一件事。”苏羽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今天早上后勤仓库盘点,我在犄角旮旯里翻到的。不是空白魂卡,是一张废卡。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叶尘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魂卡的复制拓印件。原卡已经报废了,拓印件是后勤仓库入库时留存的档案。卡面的纹路在拓印纸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中央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生物轮廓——不是铁甲蚁,不是冰霜蜈蚣,不是金镰螳螂。那是一头六臂的古神。六条手臂从躯干两侧伸出,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握着一把不同的武器。镰刃、骨剑、鳞盾、触须、眼球、以及第六条手臂——第六条手臂的末端是空的,手掌摊开,像在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它掌心。
拓印件右下角标注着入库日期。五年前的十月十八日。赵霁融合古神残片的第二天,这张魂卡被送进了后勤仓库,标注为报废。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墨。
叶尘把拓印件折起来,塞进内兜。和赵霁的笔记本、沈知远的空血样管、装满残骨灰烬的采样针、墨渊的调令、苏羽的纸条放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办?”苏羽问。
叶尘从藤椅上站起来。老周的棚子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矮桌上的检测灯在阴影里亮着稳定的暖光。
“赵恒还欠老周一盏灯。”
他走出棚子,穿过杂货街。苏羽蹲在矮桌旁边,把检测灯的灯罩擦了擦,然后继续啃第二个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