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咨询室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香,这是她特意挑选的香氛,据说能安抚焦虑的神经。此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柔软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室内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行声,以及对面沙发上那位年轻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怎么能......怎么能一边说爱我,一边和别人订婚?女子名叫李婉,手指紧紧绞着真丝裙摆,昂贵的面料皱成一团,映衬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我看到了请柬,就放在他书桌上......那么刺眼的红色...
苏念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专业且充满共情的倾听姿态。她今年二十八岁,作为一名天赋异禀且小有名气的心理治疗师,理性与共情是她的双翼。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李婉言语背后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自己吞噬的痛苦和执念,那种被背叛,被否定价值的撕裂感。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苏医生,李婉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却空洞得骇人,我所有的爱,所有的等待,都成了一个笑话。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消失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苏念敏锐的神经。她捕捉到了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危险的决绝。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这是一种深植于心底的,扭曲的执念。
李小姐,苏念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力量,你的价值,从不应该由他来定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值得被珍视的。
李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苏念不动声色地调动了她那与生俱来的,近乎异常的能力-[心镜]。这不是一种有形的工具,而是深植于她意识深处的一种天赋,一种能窥探他人内心真实景观的直觉。通常,她需要极强的专注和引导才能隐约感知,但此刻,面对李婉几乎凝成实质的执念,那面心镜似乎被强烈地触动了。
她并未主动深入,但那镜面般的感知却不由自主地荡漾开来。
刹那间,咨询室内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温暖的木色墙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败的荒原。头顶不再是柔和灯光,而是低垂的,翻滚着不祥暗红色的浓云。空气中雪松的清香被铁锈和腐烂花朵的混合气味取代。
而在荒原中央,苏念看到了李婉的执念幻象一个由无数破碎照片,枯萎玫瑰和撕裂的誓言缠绕而成的,巨大而畸形的茧。茧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表面浮现出李婉与那个男人曾经甜蜜的瞬间,但那些画面很快就被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侵蚀,覆盖,最终崩解成绝望的粉末。更深处,一股强烈的自我毁灭欲望,如同暗流,在茧内涌动。
这幻象如此真实,如此扭曲,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力量。苏念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充满负面情绪的炼狱理性构筑的堤坝正在被汹涌的执念狂潮冲击。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传来尖锐的刺痛。
苏医生?你怎么了?李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止住了哭泣,有些茫然地问道。
苏念想开口,想切断这不受控制的[心镜]连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现实与幻象疯狂交织,灰败荒原的景象不断叠加在温馨的咨询室之上,那个搏动着的,代表执念的茧仿佛就悬在李婉身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能量。
精神力的过度消耗和执念幻象的直接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意识之海。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最后听到的,是李婉惊慌失措的呼喊:苏医生!苏医生!你没事吧?!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从黑暗的深海中一点点上浮。
冰冷,潮湿。
这是苏念恢复感知后的第一个念头。
身下不再是咨询室柔软舒适的沙发,而是一种坚硬,略带潮湿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蒙蒙的雾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像是无数被遗忘的记忆堆积发酵后的味道。雪松香,阳光,李婉的哭泣......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痕迹都消失了。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初时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无尽的,流动的灰色。几秒钟后,视线才逐渐清晰。
她正躺在一片空旷之地,地面是某种坚硬的,暗色的石材,延伸至视线尽头,隐没在浓雾之中。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缓缓翻涌的灰雾,遮蔽了一切,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而冷漠地洒落,让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阴影的扁平感。
万籁俱寂。这是一种剥夺性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苏念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一阵剧烈的头痛让她闷哼一声,几乎再次倒下。[心镜]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仍在肆虐,脑海深处仿佛有根钢针在持续搅动。她强忍着不适,靠在.....身后并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东西,她只是勉强维持着坐姿,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医院?不可能。某种拍摄基地?更不像。
她回忆起昏迷前最后的场景李婉那扭曲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执念幻象。是那个吗?是因为窥探了过于强烈的负面精神能量,导致自己的意识出现了问题?产生了幻觉?
作为一名心理师,她首先从专业角度尝试解释现状。但周围这过于真实,过于细节的感官反馈冰冷的石质地面,潮湿粘稠的雾气,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荒芜与寂寥感都在否定着幻觉这个简单的答案。
她尝试调动[心镜],感知周围环境,但刚一凝神,脑海中的刺痛就骤然加剧,镜面能力像是耗尽了能量般,一片混沌,只能反馈回一片空茫和自身精神的虚弱不堪。
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地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悄然爬上心头。她外表一贯冷静自持,但内心深处对纯粹情感的渴望,在此刻与这绝对的陌生和环境带来的潜在威胁形成了尖锐的矛盾。她既因职业素养而保持着观察与思考的理性,又无法完全抑制作为一个普通人迷失于未知境地的本能惶恐。
她深吸了一口那带着陈腐气息的雾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灰雾中逡巡,试图寻找任何一点不同的迹象,一个标识,一个声音,或者.....一个活物。
然而,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仿佛死去了很久,只剩下这片望不到边的灰雾,和她一个刚刚闯入,茫然无措的来访者。
苏念扶着依旧刺痛的额头,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