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虽然无法完全免除我们发送虚假信息的责任,但至少,在解释动机、减轻事态严重性方面,会是一个……可以争议的点。不至于让我们陷入完全无法辩解的境地。”
“……”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次寂静的内涵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才听到虚假恐怖信息内容时,大家是震惊于孙连成的胆大和计策的狠辣,那么现在,听完他这番关于“查看乘客资料和监控”、“预留辩解余地”的补充说明后,众人心中升起的,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寒意和……叹服。
这已经不单单是胆大妄为了,这是胆大心细!是走一步看三步!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在决定用这种极端手段的同时,他居然还能分心去考虑“事后如何解释”、“如何减轻责任”?甚至还特意去找到了可能用得上的“素材”(中东乘客和着装)?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和心理素质?
众人看孙连成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怀疑、愤怒、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因为这个人行事不按常理,手段莫测;有忌惮,因为他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但隐隐的,也有一丝佩服,因为在这种绝境下,他不仅想到了破局之法,还想到了可能的后果并做了铺垫。
尽管这种方法论本身充满了争议和风险,但其展现出的急智、果决和深谋远虑(哪怕是用于邪路),让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都感到心悸。
侯亮平彻底哑口无言了。他脸色灰败地站在那里,先前挺直的腰杆,此刻似乎也有些佝偻。
孙连成这番补充,就像最后一块巨石,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孙连成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孙连成只是鲁莽行事”的侥幸心理,彻底砸得粉碎。
这不是巧合,不是鲁莽,这是一套完整的、从行动动机(抓丁义珍)、到执行手段(发送虚假恐怖信息)、再到风险规避(寻找事后辩解依据)的周密计划!每一步,孙连成都考虑到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仓皇协助同伙外逃的腐败分子?腐败分子哪有这份心思和胆魄?
侯亮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颓然和尴尬。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先入为主地凭经验和直觉给孙连成定了性,然后拼命寻找证据去印证自己的判断,忽略了其他可能性,甚至对相反的证据(如纸条)也极力寻找“合理怀疑”去否定。
这种办案方式,在面对孙连成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时,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笑。
更让他难受的是,现在通讯专家还在机场破译那份加密信息。
一旦破译结果出来,内容与孙连成此刻的供述一致,那么他侯亮平今晚的所有表现——从武断下令抓人,到会议上咄咄逼人的指控,再到被“软饭男”三个字羞辱后的失态——都将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丑闻。
他会成为全场,甚至可能是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眼里的笑话:一个来自最高检的、背景深厚的年轻处长,兴师动众,却让主要目标丁义珍跑了;而对一个用非常规手段力挽狂澜的区长,却极尽怀疑、百般刁难,最后被事实狠狠打脸。
这种对比,让骄傲的侯亮平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他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他,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弄,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会议室。但任务还没完,丁义珍还没抓到,他还不能走。
他只能硬撑着,脸色青白交替,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内心的翻江倒海与表面的强行镇定形成鲜明对比,整个人显得异常僵硬和孤立。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随着孙连成解释的完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真相(至少是孙连成版本的真相)已经大白,飞机的返航原因水落石出,孙连成的嫌疑基本洗清,侯亮平的处境尴尬到了极点。
李达康和高育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当前最重要的是等待飞机落地、抓捕丁义珍。
至于孙连成方法的对错、侯亮平的失态、以及那声“软饭男”引发的波澜,都只能暂时搁置,留待事后评估和处理。
会议室里那种因为真相过于骇人而导致的凝滞,并未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