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反常的平静，在这种热烈的氛围衬托下，反而更增添了他身上那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然而，在这片几乎是一边倒的欢呼、夸奖和喜庆的浪潮中，有一个身影，却如同礁石般僵硬地凝固在原地，与周围流动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侯亮平没有站起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身体仿佛被钉住了，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铁青灰败，已经彻底转为了一种阴沉得发黑的颜色，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得异常凌厉。
他那双原本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死死盯着面前光滑的茶几桌面，仿佛要将那玻璃面盯出两个洞来。
周围每一声鼓掌，每一句对孙连成的夸赞，甚至每一句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暗指他前期失误和此刻应该顺势下台的话语，都像是一记记无形的、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那“啪啪”的掌声，在他听来无比刺耳，每一下都让他感到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仿佛真的被当众掌掴。
季昌明那番为他“找补”的话，在他听来更是充满了讽刺和怜悯，像是对失败者的一种施舍，不仅没能缓解他的羞辱感，反而像盐一样撒在了他鲜血淋漓的自尊伤口上。
自从……自从他的婚姻为他带来了某种隐形的背景和助力以来，他在政法系统的道路，虽非一帆风顺，但也算得上是平步青云，备受瞩目和优待。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办案雷厉风行，成绩突出，到哪里都是焦点，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当众被一个地方上的区长，用“软饭男”这种市井泼妇般的字眼赤裸裸地羞辱；他所有基于专业判断和逻辑推理的指控，被对方用近乎“耍无赖”却又无法反驳的惊险手段彻底粉碎；他调动资源、气势汹汹的追捕，成了衬托对方“奇谋妙计”的背景板和失败注脚；现在，他甚至要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个羞辱了他、打败了他的家伙，被众星捧月般赞扬，被领导们争相请功，而他自己，则要从恩师般的上级那里，接过那份名为“写报告请功”、实为“认错服软”的台阶……
强烈的自尊心和好胜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侯亮平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批评，但绝不能接受以这种狼狈不堪、颜面扫地的姿态，去向一个用如此手段“获胜”、并且深深侮辱了他的人，去变相地道歉、求和、甚至分润功劳！季昌明递过来的那个台阶，在他此刻被怒火和屈辱烧红的眼里，不是台阶，而是另一个需要他低头匍匐的耻辱柱。
他心里翻涌着的，全是对孙连成刻骨的愤懑和憎恶。
这个孙连成，明明早就想好了如此计策，明明胸有成竹，为什么在机场打电话请示时，只说“有办法试试”，却死活不肯透露具体内容？如果他当时说清楚是要发虚假恐怖信息，自己难道会不同意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侯亮平自己心里其实也打了个突，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焦躁和不耐烦的心态，恐怕真的未必会同意这种疯狂的计划。）这孙连成，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隐瞒，故意看他侯亮平像没头苍蝇一样着急，故意等到最后关头、等他侯亮平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把“勾结”的帽子扣实之后，才抛出这枚“炸弹”，让他在所有领导面前，把脸丢尽，下不来台！其心可诛！
侯亮平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腮边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周围的掌声、笑声、夸赞声，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隔绝在一个冰冷、安静、充满了嘲笑眼神的孤岛上。他不想看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
他只能硬撑着，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管这镇定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僵硬和难堪的代名词。
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被遗忘或者说被刻意避开了似的，安置在这片欢庆海洋的角落，独自吞噬着由骄傲破碎而成的苦涩和由羞辱燃起的熊熊怒火。
每一秒的流逝，对他而言都是煎熬。他就在这片为他人的胜利而响起的、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中，死死地、一动不动地坐着，忍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尴尬和尖锐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