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缸子走了。
赵德汉坐在原位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吃不下了。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叮——王师傅的话已收录。今日份总结:身安不如心安,屋宽不如心宽。】
傍晚六点半,赵德汉换上那件最体面的夹克衫——其实也就比平时那件少洗了几次,领子还没磨出毛边。他把录音笔塞进内兜,又摸了一遍,确认位置。
侯亮平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地址发我。我在外面等你。”
他把山水庄园的定位发过去。侯亮平回了一个字:“好。”
出门的时候,赵德汉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楼下谁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的黄昏。侯亮平带着搜查令站在他家门口。他端着炸酱面,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开门的一瞬间,黄瓜从嘴里掉出来,滚到侯亮平的皮鞋边上。
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那个眼神,赵德汉记了一辈子——全是失望。
那时候他不知道,被人失望,比被人恨更难受。
这辈子,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失望了。
系统弹出消息:
【叮——信任值:25%。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去吧,别让侯亮平等太久。】
山水庄园在京州北郊,依山傍水,占地两百多亩。
赵德汉上辈子只听说过,没进去过。那时候他的级别还不够格被请到这种地方——丁义珍的饭局他去了无数次,但山水庄园,那是给真正的大人物准备的。
他后来在监狱里听一个狱友说过,山水庄园里面什么都有:高尔夫球场,实弹射击馆,年份茅台堆成墙的酒窖,还有从俄罗斯请来的金发姑娘,“学外语”用的。
那个狱友是陈清泉,原汉东省法院副院长。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怀念,跟回味初恋似的。
赵德汉当时就想,人怎么能贪到这种地步——都已经坐牢了,还在咂摸那些脏事儿。
出租车在山水庄园大门口停下来。赵德汉付了车钱,下车。
门是两扇铜铸的大门,上面浮雕着山水图案,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表情比部委门口的武警还严肃。
赵德汉报了名字。保安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让开身子:“赵处长,高总在八号别墅等您。请跟我来。”
保安领着他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漂着几只白天鹅。赵德汉多看了两眼,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不是欣赏风景,是在记路——从大门口到八号别墅,经过几棵银杏树,拐了几个弯,哪里的围墙比较矮。
上辈子在监狱里,他听一个当过侦察兵的老狱友说过一句话:进任何地方,先找退路。
八号别墅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藏在竹林后面。保安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赵德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高小琴站在门里。她没有穿那件红色西装裙,换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配一条墨绿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下来。比昨晚少了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但她的眼神没变——温柔底下藏着刀光。
“赵处长,请进。”她侧身让开,笑容恰到好处。
赵德汉跨进门。
客厅很大,装修是新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省文联主席的名字。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还有两只白酒杯。
高小琴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开始烧水泡茶。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洗茶、冲泡、倒茶,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赵德汉看着她的手。很白,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系统弹窗:
【叮——检测到高小琴。贪腐值:89%。绝望值:92%。特别标注:此女贪腐值与绝望值严重倒挂,是全书最复杂的人物之一。建议:多听,少说,别喝酒。】
“赵处长,”高小琴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从杭州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