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系统在等他消化。
上辈子在监狱图书馆,他读过一本书叫《目送》。里面有一段话,他读了之后把书合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他上辈子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才明白老娘每次送他进城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是“早点回来”。不是“好好工作”。
是“不必追”。
她知道追不上。从儿子考上大学走出村口那天起,她就知道追不上了。但她还是每次都要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直看到他的背影从路尽头消失。
上辈子,他一次都没回过头。
赵德汉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鬓角白发,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老娘能认出来吗?
上辈子老娘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现在头发白了一半。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叮——本系统今日禅语: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你今天回去,不是去还债的,是去让老娘看一眼——她儿子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另外,建议宿主擦擦镜子,全是灰,本系统都看不清你脸了。】
赵德汉嘴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正经不过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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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汉的老家在京州下面的一个村子,叫赵家庄。
从京州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乡村公交到村口,全程将近四个小时。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骑上了那辆老式自行车。
不是省那几块车钱。
这辆车是老娘上辈子给他买的。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老娘卖了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猪,给他买了这辆自行车。他骑着它去部委报到,一骑就是十几年。
上辈子自己太混蛋了,被抓之后,这辆车居然被当成赃物收走了。
这辈子,他得骑着它回去。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骑了将近五个钟头。
不是因为骑得慢,是因为他在县城停了一站——去银行把兜里仅剩的八百块钱取了出来,又去集上买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一件厚棉袄。
棉袄是大红色的,老太太穿的那种,厚得像一床被子。卖棉袄的大姐问他给谁买的,他说给妈。大姐笑着说你妈有福气。
赵德汉接过棉袄,手指摸到棉袄里子那种粗粝的布料。
忽然想起上辈子老娘来监狱看他,隔着玻璃,穿的那件棉袄。灰色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团。那件棉袄老娘穿了十几年。
他每月寄三百块,老娘一分没花,全攒着。
她说:“等你出来,妈给你娶媳妇用。”
赵德汉把棉袄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继续骑。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本系统建议:哭出来会好受点。反正路上没人看你。本系统可以假装没看见。】
赵德汉没理它。
脚下蹬得更快了——可心里那股子喘不上气儿的劲儿直往上顶:我靠好累,老子是不是真的老了?这破路看着不远走起来怎么跟西天取经似的……
念头才这么一闪,忽然又想到老妈说不定正倚着门框朝这儿望呢,巴巴儿盼着的模样跟灶上那碗扣着的热乎饭一样。
得,这点累算个屁,直接变成油给脚底板加满了,嗷嗷给力!
于是脚下又紧了两分,嗓子里闷出一声带了喘却中气十足的动静:
“妈——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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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太阳正当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站着一个老太太,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踮着脚往路口张望。
赵德汉远远就认出来了。
他的脚还在蹬着车,但膝盖忽然软了,车子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把车停住,一条腿撑在地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村口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还没认出他。
她眯着眼睛,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往路这边看。
赵德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老太太比他记忆中老了太多——背驼了,个子矮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他推着车走过去。
走到槐树底下,都已经挡到了老太太面前,她老人家还没认出来。
“同志,你找谁啊?”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浑浊,但还在努力地辨认。
赵德汉颤抖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哑又闷,像隔了一层水。
“妈。是我。”
老太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