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关在同一个看守所,隔着两间牢房。他每天晚上都喊我的名字,喊了一整夜。”
“我没应。”
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侯亮平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侯亮平说了一句话。
“大风厂的事,李达康已经介入了。但山水集团那边,祁同伟在压着。”
他顿了顿。
“这事儿比你我想的复杂。”
赵德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大风厂的火,烧的不只是三十八个工人。
烧的是一条从山水集团通往汉东权力核心的引线。这条引线的尽头,坐着祁同伟,坐着赵瑞龙,坐着很多他上辈子只在新闻里见过名字的人。
他上辈子是那条引线烧尽的灰。
这辈子——
他要亲手掐灭它。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赵德汉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侯亮平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蔡成功的口供我看了。他说你小时候分过他半碗排骨。你那时候自己碗里也不多吧?”
赵德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攥了很久。
他想起上辈子在监狱图书馆里读过的一句话。忘了是谁写的——
“人这一辈子,真正的朋友不会超过三个。剩下的,都是在你有用的时候围过来,没用的时候散开。”
蔡成功不是那三个。
但蔡成功记得那半碗排骨。
上辈子的赵德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没有回应蔡成功隔着两间牢房的呼喊。
这辈子——
或许还来得及。
【叮——】
系统弹了出来。
【本系统今日禅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是道德绑架,是人心自有一本账。】
【你今天去看了蔡成功,不是为了帮他脱罪,是为了让那个蹲在缝纫机旁边的女工,有一天能站起来。】
【赎罪进度不会因此增加。】
【但本系统觉得,你今天做了一件比赎罪更重要的事——】
【你让一个人知道,他没被忘记。】
【好了,煽情完毕。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跟高小琴斗智斗勇呢。本系统友情提醒:你明天要是顶着黑眼圈去,气场先输一半。晚安。】
赵德汉看着最后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京州,万家灯火。远处大风厂的方向,漆黑一片。
那三十八个工人还躺在医院里。
郑西坡还蹲在看守所里。
那个女工还守在烧焦的缝纫机旁边。
他放下杯子,给侯亮平回了一条短信。
“明天我去找高小琴。大风厂的事,从她那儿开始。”
侯亮平回了一个字。
“好。”
赵德汉关上手机,躺在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叮——】
【信任值:40%。】
【你看,侯亮平这人其实挺好哄的。】
赵德汉把被子蒙在脸上。
这系统,早晚有一天把他气死。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京州初冬的凉意。
赵德汉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娘站在村口槐树底下的样子,想起侯亮平站在车边上递给他的那瓶水,想起蔡成功隔着铁栅栏喊的那句“我记得,我欠你的”。
然后他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读过的那本书。
《悲惨世界》。
那个叫雨果的法国人写了一句,他抄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灵。”
他上辈子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永远也达不到。
这辈子——
他还在路上。
但那三十八个工人,那个女工,郑西坡,甚至蔡成功。
他们的路,也许可以从今天开始,拐一个弯。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点。
也够了。
窗外,大风厂方向的天空,漆黑一片。
但赵德汉知道——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