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是在周武收刀的时候凑上去的。
这孩子自从那天在演武场陪着沈默扎完马步、哭了一场之后，对周武就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亲近。不是怕，是黏。大概是因为周武讲那些妖魔的事的时候，虽然吓人，但讲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了一句“怕什么，咱们沈府又没死过人”。小满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
“周叔。”小满端着一碗凉茶，小心翼翼地蹭过去。
周武接过茶，一口灌下去半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有事？”
“没、没事。”小满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却不住地往周武腰间的刀上瞟。
周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息，小满憋不住了。“周叔，讲讲妖魔的故事听听
周武看了他一眼。小满被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半步，但脚是退了，脖子没缩，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有一年我押镖过青州府，路上遇见一个老道士。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背着一把桃木剑，腰间挂个葫芦，走一步晃一下。他在道旁的石头上坐着啃干粮，看见我们的镖车经过，忽然站起来，盯着中间那辆车看了半天。”
“车里装的什么？”小满问。
“不知道。暗镖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周武说，“但那老道士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跟陈爷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车上那东西，是从坟里起出来的吧。’”
小满的脖子缩了一下。
“陈爷当时脸色就变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老道士想怎样。老道士说不想怎样，就是提个醒——‘那东西原主还在，你们把它拉得越远，它回去的念头就越重。等它实在回不去的时候，就会找离它最近的东西出气。’”
“然后呢？”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老道士就走了。走之前从葫芦里倒了一小撮灰，用黄纸包了，塞给陈爷。说如果夜里听见车里有动静，就把纸包拆开，灰撒在车轮底下。”
“撒了吗？”
“撒了。”周武说，“当天夜里，车里头就开始响。不是人走动的声音，是刮挠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车厢板。从里面往外挠。”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小满打了个哆嗦。
“陈爷把纸包拆了，灰撒在车轮底下。撒下去没一会儿，挠车厢的声音就停了。但车底板开始往下滴水。不是从外头漏进去的，是从里头渗出来的。水是黑的，滴在地上冒白烟。”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武摇了摇头。“陈爷没让我问。第二天天亮，车底板上的水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老道士给的灰是香灰，混了朱砂和别的什么。我闻了闻，有雄黄味儿，还有一味没闻出来。”
小满咽了口唾沫。“后来那趟镖送到了吗？”
“送到了。但赶车的两个镖师回来以后就辞了工。一个说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梦见有人在床头站着，另一个说耳朵里总听见刮东西的声音，醒着的时候也听见。”
小满的脸已经白了。但他没有跑，还坐在石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周叔。”他的声音发着抖，但眼睛里还是亮着的，“那你说，妖和鬼，哪个更厉害？”
周武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妖是活物，有血肉，有念头，会疼也会死。鬼不是。鬼是没活完的人。对付妖，刀快就行。对付鬼——”他顿了一下，“我还没遇见过值得对付的鬼。”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鬼，它不想把你怎么样。它只是待在那儿。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真正麻烦的不是鬼，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