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西头的打谷场,成了临时集结地。
林锐面前,站着十二个人。这是他从尖刀连九十人中,精挑细选出的第一支侦察小组。除了王铁柱、瘦猴这两个从最初就跟他的老兵,还有在近期训练和遭遇战中表现出冷静、细致、善于观察的苗子。
“任务目标,野狼峪。”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距离四十里,目标区域情况不明。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打仗,是眼睛,是耳朵。要把鬼子在那里的人数、火力、布防、巡逻规律、地形细节,摸得清清楚楚,画在地图上,记在脑子里。明白吗?”
“明白!”十二人齐声低应,声音短促有力。
“王铁柱,你带三人,负责前出五百米开路,扫清障碍,标记安全路线,发现异常立即示警。瘦猴,你带两人,负责左翼百米警戒。二班副,你带两人,负责右翼。其余人,跟我居中,负责核心观察、绘图和记录。通讯,用鸟叫和手势,非紧急情况,严禁出声。检查装备。”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每个人再次确认自己的装备:步枪背在身后,刺刀和匕首固定牢靠,每人带了五天的干粮,水壶灌满,怀里揣着两块擦枪布和一小罐猪油,腰间挂着两颗手榴弹。林锐额外背负着那副新兑换的蔡司望远镜,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简易绘图板,几支炭笔,还有那本缴获的日军地图。
“出发。”
十二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村外的夜色,沿着白天选定的、尽量避开大路的偏僻小径,向西北方向潜行。
白天的训练,特别是那十天“地狱式”的锤炼,此刻显出了成效。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异常安静。踩在松软的泥土或枯草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身形,如何在通过开阔地时快速交替掩护。
凌晨三点左右,队伍抵达了距离野狼峪大约五里的一处高坡背面。林锐举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原地休息半小时,进食饮水,保持安静,注意警戒。”林锐低声下令。长时间的夜间行军,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消耗,必须在接近目标区域前,恢复一部分状态。
战士们靠着背坡,默默咀嚼着炒面,小口抿着凉水。没有人说话。
休息时间一到,队伍再次动身。这一次,速度放慢了许多,动作也更加谨慎。因为按照地图和情报,他们已经进入了日军可能的活动范围。
又向前摸索了两里多地,走在最前面的王铁柱突然蹲下身,举起右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林锐迅速靠过去。王铁柱指着前方地面,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马蹄印,新的,还有车辙。不止一匹。”
林锐蹲下,用手摸了摸泥土。湿冷,印痕清晰,边缘没有干透。是今天,甚至可能就是入夜后留下的。从方向和车辙宽度看,是朝着野狼峪方向去的。
“可能是巡逻队,或者运输车。”林锐低声道,“提高警惕,继续前进。注意观察两侧,可能有暗哨。”
队伍变得更加小心,几乎是匍匐前进。又绕过一道山梁,一片被两座矮山夹着的、略显狭长的谷地,终于映入眼帘。
这就是野狼峪。
月光此刻刚好从云层将谷地的轮廓大致勾勒出来。谷口朝东,两侧山坡不算陡峭,但林木稀疏,以低矮的灌木和荒草为主。谷地深处,隐约能看到几处黑乎乎的、像是建筑的轮廓。
但林锐知道,这寂静之下,很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他举起蔡司望远镜,调整焦距,开始仔细观察。
望远镜的优异性能立刻展现出来。即使在月光下,视野也异常清晰。他首先观察谷口。那里似乎有一个简易的木制岗亭,但里面空无一人。岗亭旁边,有铁丝网和拒马的痕迹,但看起来并不完整,似乎只是象征性的障碍。岗亭后方,有一条被车轮压出的土路,伸向谷内。
他的镜头顺着土路移动。大约三百米后,路旁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像是仓库或营房的建筑,共有三栋,呈“品”字形分布。建筑是土坯或砖木结构,很简陋,屋顶铺着茅草或瓦片。其中一栋旁边,似乎堆着一些麻袋或木箱。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镜头继续向谷地深处推移。在更靠里的位置,靠近西侧山坡脚下,似乎有一个更大的、轮廓不规则的阴影,像是个天然的山洞,或者人工开凿的窑洞。
林锐将观察到的情况,低声告诉身旁负责记录的战士。战士借着微光,在油布包裹的绘图板上,用炭笔快速勾勒出大致的地形和建筑位置。
“瘦猴,带你的人,从左边山坡悄悄摸上去,尽量靠近那排房子,看看有没有暗哨,听听动静。注意,绝对不要进谷,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有情况立刻撤回。”林锐下令。
“是。”瘦猴带着两名身手最灵活的战士,像狸猫一样,贴着地面,利用灌木和阴影的掩护,向左前方潜去。
“王铁柱,你带人向右,靠近西侧那个山洞方向,观察洞口情况和周边地形。同样,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明白。”
两支小组悄无声息地散开。林锐则带着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用望远镜继续观察整个山谷,尤其是谷口和那排建筑的动静,同时担任警戒和接应。
大约过了半小时,右侧传来几声极轻微的、模仿山鼠的吱吱声——是王铁柱小组约定的安全信号。很快,王铁柱带着人摸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发现。
“连长,”王铁柱凑到林锐耳边,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那山洞不小,洞口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外面堆着不少空木箱和油桶。我们还看到……洞口里面好像有微光闪了一下,很弱,像是手电或者马灯,但很快就灭了。里面肯定有人!洞口附近没看到明显的哨兵,但我们在山坡上发现了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山洞上方,那里有个位置,很适合布置观察哨或者机枪阵地。”
林锐点点头,将这个情况补充到地图上。山洞,有光,堆积的物资,隐蔽的哨位——这很符合一个前沿补给点或小型兵站的特征。
又等了一会儿,左侧也传来了安全信号。瘦猴小组也回来了,他们的发现更多。
“连长,那三栋房子,中间那栋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左边那栋好像是个马厩,我们听到里面有牲口打响鼻的声音,不止一头。右边那栋……”瘦猴顿了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我们绕到后面,发现墙角堆着不少空的铁皮桶,上面有日文,像是油料桶。我们还闻到一股……很淡的煤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另外,在房子和后面山坡之间,有条浅沟,沟里好像埋着东西,用油布盖着,形状……有点像是箱子或者弹药。”
“有没有看到人?或者听到说话声?”林锐追问。
“没看到人。声音……马厩里有牲口声,还有就是风刮木板的声音。没听到人说话。但我们在靠近房子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发现了这个。”瘦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林锐。
林锐接过,借着微光一看,是一个踩扁了的、印着日文的“旭日”牌香烟烟头,过滤嘴部分还很新,没有完全被露水打湿。显然是今天,甚至就是不久前丢下的。
“有暗哨,或者有巡逻队刚过去不久。”林锐立刻判断。他将烟头的发现也标注在地图上。
至此,野狼峪的基本情况已经大致摸清:一个位于山谷中的、疑似日军前沿补给点。有三栋功能不明的建筑,一个可能有守军或存储重要物资的山洞。有马匹,可能有油料或其他物资。戒备不算特别森严,但并非不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