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将至,北山的风势陡然转烈,像暴怒的野兽,呼啸着席卷山谷,刮过黑风口时,发出凄厉刺耳的哨音,卷起漫天煤灰与砂砾,打在人脸上,又疼又麻。赵老墩蹲在矿坑主洞上方三十步的乱石堆后,手里的秃烟杆咬在嘴里,却没敢点火——生怕火星暴露行踪,花白的胡子被狂风卷得乱颤,贴在脸颊上,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的矿坑主洞口。
洞口处,两扇用粗木钉成的厚重排门半掩着,门板上布满划痕与污渍,透着几分沧桑与坚固,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隐约传来守夜匪徒慵懒的咳嗽声与闲聊声,全然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他们头顶。
熊大蹲在赵老墩身侧,双层皮甲外罩了一件深色粗布衫,既能遮掩甲胄的反光,又能抵御夜风的寒凉。他那面重盾稳稳立在脚边,盾面上的铁包角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透着慑人的气势。他攥着重矛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汗珠,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着,压低声音急切道:“赵爷,啥时候冲?我腿都蹲麻了,浑身的劲儿都快憋不住了!”
“急个球!沉住气!”赵老墩低骂一声,语气严厉却藏着几分期许,“等洞里的火把晃到第三下——那是三当家查哨的规矩,错不了。老子当年在朔字营,蹲胡人粮队,整整蹲过一整夜,连大气都没敢喘,你这点耐性都没有,还想打胜仗?”
身后,四个半兵伍静静伏在乱石后,手里紧紧攥着火把和铜锣,腰间挂着用草绳捆着的铁锅片——这是孙木匠出的主意,铁锅片撞击起来,声音比铜锣更刺耳,更能营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年纪最小的栓子,吓得牙齿格格打战,声音发颤地问道:“赵爷,匪、匪寇有弓箭,咱们一露头,会不会被他们射着?”
“弓个屁!”赵老墩狠狠啐了一口,语气不屑又笃定,“坑里那些匪寇的弓,都是粗制滥造的木弓,箭头还是骨头做的,三十步外就飘得找不着北,连皮甲都射不穿。咱们有盾有甲,熊大顶在最前面,你们跟着喊就行——记住,声要大,脚要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装成百十号人的动静,越热闹越好!”
话音刚落,主洞内的火把果然晃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精准得如同赵老墩预料的那般,一道高大的人影被火光拉长,投在排门上,正是矿坑的三当家,正在查哨。赵老墩眼神一凛,猛地挥手,低喝一声:“点火!敲!给老子闹起来!”
四支火把“呼”地一下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耀眼,紧接着,铁锅片与铜锣同时被砸响——“哐哐哐!当当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山谷里炸开,回声层层叠加,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脚下的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颤。熊大猛地暴吼一声“杀——!”,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微微滚动,他扛起重盾,护身跃出乱石堆,朝着主洞口冲去;四个半兵伍紧随其后,一边用力跺脚,一边扯着嗓子嘶吼:“官兵围坑!降者不杀!!”“交出账册!饶你们不死!”
排门后,瞬间传来匪徒的惊呼声与慌乱的脚步声:“不好!汉狗来了!好多火把,快守住门!”疤脸老五的嗓门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几分惊慌与暴怒,厉声嘶吼:“快!放滚石!堵死大门,别让他们进来!”
紧接着,两块磨盘大的石头从门后斜坡滚落下来,裹着漫天煤渣,呼啸着朝熊大砸来,势大力沉。熊大瞳孔一缩,脚步猛地顿住,赵老墩的吼声及时传来:“盾斜顶!脚蹬石缝!稳住!”熊大依言沉腰扎马,将重盾斜架在身前,左脚死死抵住背后的岩棱,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硬抗的准备。“砰——!”一声沉闷的巨响,第一块落石狠狠砸在盾面上,铁包角与石头碰撞,迸出点点火星,熊大的身子剧烈晃了晃,右脚重重踩在煤块上,煤渣被踩得粉碎,却硬生生扛住了这致命一击,纹丝未动。
“捅!趁他乱!”赵老墩再次下令,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熊大怒吼一声,浑身发力,重矛从盾侧猛地刺出,精准扎进第二块滚石的缝隙里,紧接着,他双臂用力,猛撬一记——滚石瞬间偏了方向,顺着侧坡碾了下去,正好带倒一个刚从排门后探头查看的匪徒,那匪徒的惨叫声,瞬间被刺耳的锣声与呐喊声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四个半兵伍趁机将手里的火把齐掷向排门,火把上的油布遇火即燃,浓烟滚滚升起,呛得排门后的匪徒连连咳嗽,慌乱地扑上去灭火,阵脚彻底乱了。熊大抓住机会,大步前冲,重矛横扫而出,“嘭”的一声,狠狠砸在一个持骨朵的匪徒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匪徒的惨叫,骨朵掉落在地;紧接着,他手腕一转,重矛顺势捅出,锋利的矛头直接穿透了另一个匪徒的皮袄,从后背透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熊大的盾面上,红得刺目。熊大喘着粗气,用力拔出重矛,手心全是汗水,脸上却咧开一抹憨厚又悍勇的笑容:“赵爷!捅、捅穿了!我把他捅穿了!”
“笑个屁!没出息!”赵老墩骂了一句,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守住门口!别让他们把排门关上,不然咱们的佯攻就白费了!”
锣声、呐喊声、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里反复回荡,层层叠加,听起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伏兵,声势浩大。栓子一边用力敲着铁锅,一边扯着嗓子嘶吼:“左营压上!右营包抄!别让一个匪寇跑了!”——这是林小川事先教他们的虚张之法,故意夸大兵力,扰乱匪寇的心神。坑内的匪徒果然被唬住,慌乱中有人大喊:“三当家!不好了!汉狗至少有上百号人,咱们守不住了!”
三当家的嘶吼声从坑内传来,带着几分暴怒与慌乱:“慌什么!都给老子顶住门!弓手上前,射他们!把他们逼退!”零星的骨箭从排门缝隙里射出来,“嗖嗖”作响,却都撞在熊大的重盾上,纷纷弹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赵老墩站在熊大身后,冷笑一声:“就这骨箭头?挠痒痒都不够!熊大,加把劲,推门!”
熊大应声发力,顶着重盾往前压,重矛死死别住排门的木轴,不让匪徒关门。四个半兵伍也跟着上前,用竹矛死死抵住门缝,合力往前推,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坑内的匪徒拼命拉门,双方陷入激烈的角力,僵持不下。就在这时,一道火箭从侧翼高处射来,“嗖”地一声,划过夜空,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是石缨的信号!这意味着,她已经在黑风口伏击点就位,张家的运粮队,也即将抵达。
赵老墩眼神一凛,当即下令:“撤!往左坡退,留几支火把插在石缝里,别让他们发现咱们撤了!”
熊大闻言,立刻转身,用重盾护住身后的半兵伍,缓缓往后撤退,有条不紊地退到左坡的乱石堆后。那些插在石缝里的火把,依旧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远看就像伏兵未退,依旧在原地待命。坑内的匪徒不敢贸然追击,只一个劲地加紧堵门、加固防御,生怕中了埋伏。
主洞外的喧哗与呐喊,顺着坑道的缝隙,顺风传进了上层坑道。林小川贴着冰冷的岩壁,凝神倾听,清晰地听见下方匪徒慌乱的奔跑声与呼喊声:“主洞告急!所有人都去守门!侧道那边不用管了,没人会从那边来!”
怀里的豆子,轻轻“呜呜”叫了两声,小脑袋蹭了蹭林小川的胸口,似懂人言,像是在告知他,下方已经安全。李二锤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村长!赵爷他们成功了!下面的匪寇都去主洞了,侧道和主洞交汇处,现在空了!咱们可以去拿账册了!”
林小川顺着岩壁的缝隙,望向下方的青石板——此刻,石板旁空无一人,正是取账册的最佳时机。但他没有急着行动,反而冷静地对顺子道:“先去标记好火药桶的位置,做好引爆准备,等主洞那边再乱一波,匪寇的注意力彻底被牵制,咱们再动手拿账册,一举两得。”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语气带着几分振奋:【佯攻生效:匪寇主力全部被牵制在主洞,侧道及账册点位防御真空。熊大首战斩敌1人,重盾防御验证通过,队伍士气+5。黑风口伏击组已就位,静待运粮队入瓮。】
赵老墩带着佯攻组退回事先约定的集结点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微光笼罩着北山。熊大卸下身上的重盾,重重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双层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布满了煤灰与汗水,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兴奋。赵老墩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胳膊,语气严厉却带着几分关切:“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不然明天胳膊就抬不起来了,还怎么打仗?”
四个半兵伍围坐在一旁,脸上满是煤灰与汗水,个个气喘吁吁,却眼神明亮,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纷纷凑过来问道:“赵爷,咱们刚才装得像不像?那些匪寇是不是真以为咱们有上百人?”
“像!太像了!”赵老墩难得夸了他们一句,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一个个喊得跟疯狗似的,连我都差点信了。回去之后,每人赏半碗羊奶——熊大多半碗,扛石头、捅匪寇,功劳最大!”
远处的矿坑主洞,火把依旧在晃动,隐约能听见匪寇的呼喊声与脚步声,显然他们依旧不敢大意,死死守着主洞,丝毫没有察觉,一场针对账册与火药的突袭,正在坑道深处悄然酝酿。坑道内,林小川摸出怀里最后一块干饼,掰了半块,轻轻递到豆子嘴边,小家伙立刻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尾巴轻轻晃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天快亮了,北山的风渐渐小了,第一缕晨光穿透坑道的缝隙,洒下点点微光。佯攻的序幕已经拉开,牵制的计谋已然奏效,而真正的夺册之战、清算之战,才刚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