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盈凭窗闲眺,眉目间凝着几分湖光山色的清润,醒言则在一旁暗自咽了咽口水,目光不住往后厨方向瞟,两人一时无言,唯有窗外的湖风轻轻卷着檐角的铜铃,漾开细碎的静。
这般静默未持续许久,便在少年的千盼万盼中,小二端着第一道菜——鄱阳湖狮子头,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只是那笑容还未在脸上挂稳,店伙计便面露难色,躬身对二人致歉:“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后厨曹掌灶说,今日的鲥鱼已然售罄,那道白芦鲥鱼……实在没法做了。您看要不要换一道别的菜式?”
醒言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惋惜,暗自懊恼:这般望湖楼的珍馐,下次再能吃上,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居盈脸上也掠过几分失落,无奈之下,只得随意点了一道雪菜银鱼汤,二人便各自执筷,低头享用眼前的美味。
正当醒言全身心沉浸在狮子头的肥而不腻、酥软入味中时,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喧腾,人声鼎沸间,竟清晰地辨出几分趾高气扬的呵斥,混着年轻女子撕心裂肺的悲啼,穿透楼窗,撞入二人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了少年的细嚼慢咽。居盈也当即放下玉筷,与醒言一同起身,挤到望湖楼另一侧正对望湖街的菱花窗前,探头探脑地想看清楼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周遭的食客也纷纷搁下碗筷,三三两两地涌到窗前,交头接耳,探头围观。
透过雕花窗棱望去,只见望湖楼临街门脸不远处,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旁,一字排开着几处小货摊,其中一处摊位正被四五个衙役围得水泄不通,推搡争执之声、叱骂哭喊之声,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来。
“走,我们下去看看!那哭声好可怜,像是个姑娘家!”居盈性子急,当即拉住醒言的衣袖,从围观的食客堆中挤了出去,快步往楼下走。刚下两级楼梯,醒言还不忘回头朝小二扬声喊了一句:“店家!那狮子头先别动,我们还没吃完,余下的菜等我们回来再上,别放凉了!”
话音渐低,尾音已飘至一楼门口,二人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此时,那出事的货摊前,已然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三三两两站在一旁,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得太近——毕竟是官差办事,寻常百姓怎敢轻易招惹。反倒让醒言护着居盈,没费多少力气便挤到了最前排。
只见那是一个小小的药材摊,摊位后站着四五个身着皂衣的衙役,神色凶悍。其中两个衙役正死死拉扯着一位村姑打扮的少女,欲将她拖拽着离去;少女身旁,一位面容愁苦、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是她的父亲,此刻正拼尽全力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不住地苦苦哀求,声音嘶哑,满脸绝望。而一位中等身材、身着差服、一看便是班头模样的官差,正叉着腰,对着那哀求的汉子厉声叱骂,语气嚣张,逼他识相些松手。
醒言凝神听了片刻,总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这对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药农,听闻鄱阳县繁华,便将采来的草药挑到望湖街售卖,指望能换些银钱度日。方才这班头带着手下过来收摊税,药摊一上午卖得的碎银,刚够勉强交上摊位费。谁料,钱交了,官差却又凭空多出一个“街貌洁净税”,父女二人从未听过这等税种,身上也早已分文不剩,实在交不出来。那班头便借机发难,要将少女扣下,抵偿那所谓的税钱。
“这陈班头,八成是看上这姑娘了,不然哪会这般刁难人!”旁边一位看热闹的汉子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嘀咕。
醒言闻言,下意识地打量了那少女一眼——她虽衣着粗糙,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细细瞧来,竟有几分动人姿色。再看那陈班头,目光黏在少女身上,色眯眯的,眼底藏着不怀好意,便知旁人的嘀咕绝非空穴来风。
醒言正踌躇着,要不要把这层关窍说给身旁已然面露怒色的居盈听,场中的局势却突然变了。那陈班头见汉子依旧死拽着女儿不肯松手,终于不耐烦起来,脸上掠过一抹狞笑,对着旁边闲站的两个手下大喝:“好哇!这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不肯撒手,那就一并带走!”
衙役们轰然应诺,纷纷挥动着铁链、铁尺,一拥而上。可怜这父女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敌得过如狼似虎的衙役?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衙役们套上冰冷的铁链,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拖拽着往县衙方向而去,少女的哭声愈发悲切,汉子的哀求也渐渐微弱。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官差怎敢如此胡作非为!”居盈气得杏脸通红,柳眉倒竖,忍不住开口怒斥。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状,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告:“姑娘,小声些!若是被陈班头听见,连累了你可就不好了!”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唉,那姑娘啊,怕是逃不出陈魁的虎口了。那汉子被抓进去,估计也是有去无回喽。”
醒言闻言,连忙追问老者缘由。老者缓缓道来,醒言二人才知,那衙役头目名叫陈魁,为人好色嗜赌,但凡见着有几分姿色的穷苦女子,便想方设法霸占。偏偏他又极善逢迎拍马,颇得鄱阳县令吕崇璜的欢心。吕县令对陈魁的恶行,纵然看在眼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作非为。受害者们求告无门,到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陈魁也因此越发横行无忌。
说到那吕县令,老者更是连连摇头:“那吕崇璜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贪财如命,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鄱阳县的百姓们苦不堪言,便按他名字的谐音,暗地里叫他‘吕蝗虫’,可见大家对他的怨恨有多深。”
老者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位粗眉大眼、身材魁梧的豪客便忍不住愤愤叫嚷起来:“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这事,兄弟们说什么也得管一管!”
围观的人群中,本就有不少鄱阳湖的游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剑、打扮粗豪的江湖汉子,闻言也纷纷面露义愤,蠢蠢欲动。
“管?”老者听了那豪客的话,冷笑一声,“这位好汉怕是外乡人吧?你可知,只要进了鄱阳县的大牢,不管青红皂白,先吃一顿杀威棒再说。之后若没有二三十两银子打点,想让吕老爷放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提到“二三十两银子”,那些方才还热血沸腾、想要打抱不平的好汉们,顿时齐齐收了声。这年头,江湖光景本就不景气,谁的日子不是紧巴巴的?身上的衬衣说不定还打着补丁,哪有闲钱去打点官府?正所谓“杖头乏钱,英雄气短”,纵有满腔义愤,也只能压在心底。
老者的一席话,让药摊前瞬间冷了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壮士们,已然冷静了下来——江湖中人,最是信奉“民不与官斗”的准则,更何况那杀威棒的威名,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刀剑砍在别人身上不觉痛,可若是落在自己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各走各路,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