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罩住整个鄱阳县城。小城的居民向来恪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本分,此刻沿街的铺面早已闭门落栓,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洗去了所有喧嚣,只剩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空荡荡得能听见风穿巷而过的呜咽。街边老树枝头的黄叶,经不住秋夜的寒凉,在晚风里打着旋儿飘落,铺在街角,添了几分萧索。远处巷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清亮又短暂,反倒衬得这秋夜愈发静谧,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冷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洒下,将街巷照得忽明忽暗,夜色愈发迷离。
这般清凄又浪漫的秋夜景致,却被两个人全然辜负,端的是大煞风景。西林街的拐角处,两道纤细的身影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借着夜色的掩护,探头探脑地张望,神色里满是忐忑与焦急,正巴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醒言和居盈。他俩方才在鄱阳湖上刚唱完一出“捉放曹”,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身上的衣裳也还带着湖水的湿意,便马不停蹄地赶场子般,奔到了吕县爷回家的必经之路,打算故技重施。方才乌篷船上那个粗着嗓子、装腔作势的多情贼,是张醒言刻意扮的;而他口中那声亲昵的“贤弟”,则是居盈小姑娘硬着头皮客串的——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她,此刻缩在墙根,鼻尖冻得发红,却半点没有退缩。
方才收拾那外强中干的陈魁,两人已是轻车熟路。可这次的作案地点换在了县城街巷,周遭皆是住户,稍有动静便可能被人察觉,可不比鄱阳湖面上那般杳无人迹、能放手施为。是以,明明有过一次经验,两人反倒比先前更加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
“这吕老儿怎的还不来?莫不是今天要在那水湖文社通宵论道,不回家了?”醒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居盈,只见她裹紧了衣衫,在秋风里微微瑟缩,小脸冻得泛白,不由得心头一紧——这般冷的天,再等下去,人没等到,居盈先得冻出病来。好在他心里清楚,据打探来的消息,这吕崇璜就算再贪恋文社的热闹,也绝不敢夜不归宿,毕竟他那位身为州守妹妹的夫人,可不会容他这般放肆。醒言暗自给自己打气,又轻轻拉了拉居盈的衣袖,示意她躲到街角的避风处,尽量少受些风寒。
就在这两位“路见不平”的少年少女等得心神不宁、几乎要沉不住气时,远处终于传来了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众人期盼的主角——鄱阳县主吕崇璜,正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从街的另一头摇摆而来,身上的锦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醒言立刻屏住呼吸,给居盈递了个眼色,两人身形一矮,瞬间隐没在墙根的浓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与方才鄱阳湖上陈魁的遭遇大同小异,只是细节上稍作了调整。吕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破布,堵得他叫嚷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被两人半拖半架地拽到了街角一处僻静的矮墙后。
不过,吕崇璜也算不幸中的万幸。醒言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力气把控还不够娴熟,瞧着吕老爷那副瘦骨嶙峋、堪比街边枯树的身子骨,暗自思忖——自己虽已能做到“举重若轻”,却还没达到“举轻若重”的境界,若是下手稍重,一拳下去,这老县爷怕是当场就要归西,反倒坏了大事。
于是,吕老县爷那向来缺乏锻炼的孱弱体格,反倒让他侥幸免去了一顿皮肉之苦,只是拖拽过程中的磕磕碰碰,终究是免不了的,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这两位冒失的年轻人哪里知道,就在吕崇璜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年轻的长随。彼时醒言和居盈满心都是紧张,月光又黯淡,双眼只死死盯着吕县爷这个正主,竟全然没留意到那个跟在后面、脚步极轻的跟班;而那位长随,也因事出突然,一时惊得呆立当场,竟忘了呼救。
就在那长随缓过神来,正要张口惊呼、召集街坊邻里时,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身子一软,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醋钵大的拳头,正缓缓收回——原来方才醒言余光瞥见动静,怕事情败露,当机立断,反手便将那长随打晕了过去。
醒言和居盈还沉浸在“得手”的紧张里,全然不知,方才那一瞬间,他们差点就因这个疏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像一场走马灯。若是此刻有路人恰巧经过,怕也只会觉得眼前一花,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或是夜里的皮影戏幻影,绝不会想到,这僻静的街角,正上演着一场“劫持县爷”的大戏。
后续的事情,便与鄱阳湖上的那一出如出一辙。向来只有他给别人训话、听惯了阿谀奉承的吕老县爷,此刻却只能乖乖听着,接受醒言一通终身难忘的说教。没有了平日里的溜须拍马,入耳的全是无法无天的嘲讽与赤裸裸的恐吓,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这次醒言和居盈特意调整了说辞,将自己伪装成大孤山上落草的强寇,语气愈发凶狠;而醒言与那位“卖药少女”的关系,也从之前漏洞百出的“一见钟情”,改成了更为合理的“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他们心里清楚,这吕崇璜可比陈魁那粗蠢汉子精明得多,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看出破绽,到时候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醒言声情并茂地演说着,语气里的狠厉与恐吓,听得吕县爷浑身冒冷汗,后背的锦袍都被冷汗浸透了。直到醒言以一句“若敢不放人,下次便不是这般客气”的恐怖威胁作结,两位不速之客才转身,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吕崇璜在麻袋里挣扎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身上的冷汗被秋夜的晚风一吹,凉意直透骨髓,再加上方才那番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煎熬,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目眩,身心俱疲,连站都站不稳。
这一夜,鄱阳县城的灯火稀疏,却有不少人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再说醒言与居盈,干完这两件“不法之事”,一路狂奔回客栈,大气都不敢喘,趁着夜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惊魂未定。两人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说不清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得手后的兴奋,还是这一晚上的奔波折腾,累得双腿发了软。
“回来了……”居盈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嗯,回来了。”醒言点头,声音也不比她稳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释然。不管明日结果如何,他们终究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而且平平安安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