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尽头没有冰了。
冰层在这里断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融化，边缘不是锐利的断面，是浑圆的、一层一层塌下去的弧。水从冰层下涌上来，不是蓝色，是极淡的灰。灰色里浮着冷蓝色光点，一粒一粒，从水底升起来，升到水面，破了。光点破的时候没有声音。
苏辰站在冰层断口边缘。靴尖前方三寸就是水。水面映出他的脸，被光点穿过，脸上的五官在灰色水面下晃。他蹲下来，手指伸进水里。水不冷，是温的。和冰层内部一样的温。
狼崽蹲在他左边，左前爪肉垫缝隙里的深褐色血线还没舔掉。它在看水面下的光点。光点从它眼前升过去时它没动。有一粒光点升得特别慢，在它鼻尖前停了一瞬，破了。它的鼻子抽了一下。
雷鳞蛟的尾巴从苏辰脚踝边伸进水里，尾尖在水面下摆动。光点碰到尾尖就绕开，像被什么推走了。它把尾巴收回来，尾尖上沾了一粒光点，没破。光点在鳞片上明灭，像粘住了。它低头嗅了嗅，没舔。
幽冥影猫从巨猿肩头跃下，三条腿落在冰层断口边缘。左前掌悬着，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胛，在漆黑皮毛下若隐若现。它低头看水面下的光点，暗银色瞳孔追着一粒光从水底升到水面。光点破的时候它的瞳孔缩了一下。下一粒升起来时它又追。
熔岩巨猿站在最后，右拳抵在胸口。它看着水面下的光点，深棕色瞳孔里映出无数粒冷蓝色光从深处升起，像倒流的雪。它抬起右脚，把脚背上的冰蹭掉。蹭掉的冰碎在冰面上，碎冰里嵌着几粒光点。光点在碎冰里继续明灭，像被冻住了。
苏辰站起来。水面的光点升得越来越密。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光连成了线。冷蓝色的线从深处向水面延伸，越来越亮。
水底深处亮起一片极淡的白光。
不是碎片的光，是羽毛的光。每一根羽毛内部都亮着冷白色光，光从羽轴向羽枝蔓延，羽枝尖端最亮。白光里混着极淡的紫色细丝，从羽根向羽尖渗透。细丝蠕动得很慢，像血在血管里流。
冰霜凤凰在水底。
它比雷鳞蛟大一圈，通体银白，翼羽收拢贴在身侧。颈部弯着，头部搁在冰层和水面的交界处，喙尖浸在水里。眼睛闭着。眼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瞳孔在缓慢转动。它在做梦。
紫色细丝从水底深处的岩缝里伸出来，缠住它的左爪。细丝从爪尖向踝关节蔓延，每蔓延一寸，凤凰眼皮底下的瞳孔就转动得快一点。细丝收紧时瞳孔剧烈转动，细丝松开时瞳孔慢下来。
它在梦里被深渊操控。不是身体，是梦。
苏辰把手伸进水里。水在他手指周围亮了一瞬，光点聚过来，贴着他的皮肤，一粒一粒叠上去。他把手收回来，光点从指缝间滑落，落回水里。
狼崽往前迈了一步，左前爪踩进水里。肉垫缝隙的血迹在水里洇开，极淡的褐色散成更淡的雾。光点聚过来，贴着血迹洇开的轨迹排列，把褐色的雾染成冷蓝色。它低头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不是痛苦，是确认。
雷鳞蛟滑进水里。整个身体没入灰色水面，冷蓝色鳞片和水面下的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鳞片哪些是光。它游到凤凰左爪边，尾巴卷住那束紫色细丝。细丝在蛟尾绞缠下收紧，勒进凤凰爪部鳞片。凤凰眼皮底下的瞳孔剧烈转动了一下。雷鳞蛟松开尾巴，细丝恢复了原来的松紧。
幽冥影猫站在冰层断口边缘，没下水。它盯着凤凰眼皮底下转动的瞳孔，暗银色瞳孔跟着瞳孔转动的节奏收缩、扩开、收缩。同步了。它闭上眼，凤凰眼皮底下的瞳孔还在转，幽冥影猫闭着的眼皮底下也在动。它在跟它一起做梦。
熔岩巨猿右拳从胸口放下，伸进水里。拳头触水的瞬间，水面荡开一圈波纹，波纹推着光点向外散。它张开五指，手掌在水里摊平，光点聚回它掌心，叠成厚厚一层。掌心的温度让光点明灭得更快了。凤凰左爪的紫色细丝在巨猿掌温波及下蠕动速度变慢。不是松开，是迟疑。
苏辰脱下制服外套，叠好放在冰面上。靴子，袜子。赤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温的。光点贴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腰间，爬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潜下去。
水下很亮。冷白色光从凤凰每一根羽毛内部透出来，把水底照成极淡的银。紫色细丝从岩缝里伸出，缠住凤凰左爪，也缠住了它的右翼尖、尾羽末端、喙尖。五束细丝，像五根线。
凤凰的眼皮半透明，瞳孔在底下转动。转动速度越来越快。
苏辰游到凤凰左爪边，手掌握住那束紫色细丝。碎片在他内袋里贴着胸口，冷蓝色光从布料下透出来，和凤凰羽毛的白光混在一起。紫色细丝在他掌心蠕动，往他指缝里钻。他没松手。
狼崽游到他左边，左前爪按上凤凰左爪的细丝。肉垫缝隙的血迹在水里散成极淡的雾，雾碰到细丝，细丝表面的紫色淡了一丝。雷鳞蛟游到凤凰右翼尖，尾巴卷住那里的细丝。幽冥影猫从水面潜下来，三条腿游到凤凰尾羽末端，左前掌伤口边缘贴上细丝。灰色纹路在水里蔓延，从肩胛蔓延到前肢。巨猿游到凤凰喙尖，右拳抵上那束最细的紫色细丝。
碎片共鸣。
五块碎片同时亮起。冷蓝色光从苏辰内袋涌出来，分成四股，流向四只宠兽。狼崽左前爪的血迹被冷蓝光染透，血迹从褐色变成冷蓝色，然后褪成透明。雷鳞蛟尾巴上的鳞片全部张开，冷蓝光从鳞缝里涌出来，和凤凰羽毛的白光同频闪烁。幽冥影猫左前掌的灰色纹路被冷蓝光点亮，从肩胛向全身蔓延，漆黑皮毛下透出极淡的灰光。巨猿右拳指节缝隙里的霜全部融化，冷蓝光从拳面涌出，沿着凤凰喙尖向上蔓延。
五束紫色细丝同时绷紧。然后一根一根断裂。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松开了。
凤凰的眼皮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