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哨的哨塔不是塔。
是一道从长城平台边缘向外凸出的弧形壁垒，凸出部分悬在深渊上方。壁垒表面铺着同一种浅灰色石板，石板缝隙里填着金色粉末。粉末在这里不是亮的，是暗的。被踩实了太多次，嵌进石板深处，不再反光。壁垒内侧刻满了名字。方向各不相同，深度各不相同，磨损程度各不相同。和苏辰在西门豁口城墙上看见的一样——不是深渊之主刻的那种疤，是自己刻的。
名字最密集的位置，刻着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很细。“第七哨·第一波冲击点”。字的下方，几百道名字叠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金色粉末填满，看不清笔画。
苏辰站在壁垒边缘，深渊在脚下涌上来。冷蓝色光从深处向上蔓延，把壁垒底部染成极淡的蓝。深渊里深紫色瞳孔明灭的节奏，和手背垂直的节奏同步——从下往上。
狼崽蹲在左脚边，左肩银灰色皮毛在冷蓝色光里泛着极淡的亮。皮毛缝隙里嵌着的光点，冷蓝色，一粒一粒。它低头舔了舔那片皮毛，舔了一下。光点在舌面上亮了一瞬。雷鳞蛟盘在右脚边，幽冥影猫蜷在肩头，巨猿站在身后，凤凰收拢翼羽站在巨猿肩侧。林婉清站在旁边，右手掌心十字对着深渊方向，垂直刻痕在深渊光涌上来的瞬间亮了一瞬。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辰回头。三个人从长城平台内侧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个子很高，短发，左脸有一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边缘磨圆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的，肩很宽，右手五指缺了一根——无名指，断口整齐。最后一个是个少年，比苏辰还矮半个头，脸上没有疤，但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琥珀，右眼深青。和狼崽与雷鳞蛟的瞳孔颜色一样。
女人走到苏辰面前，看了一眼他领口的四枚徽章，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五只宠兽。“新兵苏辰。携同者林婉清。军功榜上见过你们的名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第七哨哨长，顾横。横贯的横。”
她抬起左手，手背有一道疤，横贯整个手背，和掌心平行。方向和林婉清掌心横贯疤一样，但刻在手背。“长城刻的。每一任第七哨哨长被征召时，长城都会在手背刻一道横贯疤。刻完的人，守第一波冲击点。守过去的，疤褪一层。没守过去的，疤留在手背上，名字刻在哨塔上。”
她放下左手。“我守过三次。疤褪了三层。还剩一层。”手背那道横贯疤在冷蓝色光里暗了一度。疤痕边缘确实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断指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右手缺了无名指的位置，断口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角质，和雷鳞蛟右后腿细缝合拢时一样。“副哨长，赵缺。缺少的缺。”他抬起右手，断指对着深渊方向。“上一波兽潮，被深渊生物咬掉的。咬掉之后，长城在断口上长了这层角质。不疼，但长不出来新的。”
少年最后一个走过来。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看着苏辰。“哨兵，异瞳。没有姓。长城捡的。”他蹲下来，和狼崽平视。琥珀色的左眼看着狼崽琥珀色的眼睛，深青色的右眼看着雷鳞蛟深青色的竖瞳。狼崽没有躲。雷鳞蛟也没有。“你的宠兽瞳孔颜色和我一样。长城捡我的时候，我两只眼睛就是这两种颜色。不知道谁刻的。”他站起来，看着苏辰。“军功榜上你的军功是0。七十二小时后兽潮，你守最外侧那一段。”
他指向壁垒最凸出的位置。那段壁垒悬在深渊上方，底部已经被冷蓝色光染透。石板缝隙里的金色粉末完全暗了，踩上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苏辰看着那段壁垒。手背皮肤下面，四种节奏同时跳了一下。时间流速的，横贯凿击的，狼崽心跳的，垂直的。垂直的节奏跳得最快。深渊里嚎叫的节奏和它同步，方向相反。
他走到壁垒最外侧。靴底踩上石板，石板缝隙里的金色粉末在脚下碎裂，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粉末已经完全干了，踩碎之后不会重新聚拢。
顾横走到他旁边，左手手背那道横贯疤对着深渊方向。“每一任守护神被征召时，长城都会在手背刻一道横贯疤。刻完的人守这里。守过去，疤褪一层。守不过去，名字刻在哨塔上。”她放下左手。“你知道为什么横贯疤刻在手背，不是掌心？”
苏辰没答。
“因为掌心要握武器。手背空着，刻疤不耽误握刀。”她转身走回哨塔。赵缺和异瞳跟上去。走了几步，异瞳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辰一眼。两只不同颜色的瞳孔在冷蓝色光里亮了一瞬。“你那只狼崽，左肩皮毛缝隙里嵌着的光点。长城捡我的时候，我两只眼睛里也有那种光点。冷蓝色，一粒一粒。后来褪了。褪干净了。但瞳孔颜色没变回去。”
他转身继续走。声音从哨塔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轻。“不知道谁刻的。”
苏辰手背皮肤下面，狼崽心跳的节奏跳了一下。极短，像光点破灭。手背皮肤表面浮现一粒极淡的光点。冷蓝色，和狼崽皮毛缝隙里嵌着的一样。只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一瞬的跳动，和狼崽舔皮毛时光点亮的节奏一样。
壁垒上只剩苏辰和林婉清。深渊里嚎叫的节奏还在涌上来，和手背垂直的节奏同步，方向相反。
林婉清低头看自己掌心十字。横贯碎片和垂直碎片各自亮着，中间缺了一道斜向的缝。“顾横手背那道横贯疤，褪了三层还剩一层。她守过三次。三次都是第一波冲击点。”她抬起右手，掌心十字对着深渊方向，垂直刻痕亮了一瞬。“第一次守的时候，她手背那道疤是什么颜色。”
苏辰没答。
深渊里，壁垒正下方，一只深渊生物的爪子突然伸上来，抓向壁垒最外侧的石板边缘。深紫色细丝缠绕的爪尖，和深渊撕裂者同款，但更小，速度更快。狼崽左肩皮毛全部竖起，光点同时亮起，冷蓝色光从皮毛缝隙里涌出来，照在那只爪子上。爪子缩回去。军功榜弹出。
【深渊斥候·击退】【军功+10】
手环屏幕上，军功从0跳到10。
异瞳回头看了一眼苏辰手环屏幕，两只不同颜色的瞳孔映着军功数字。琥珀色左眼里，数字是10。深青色右眼里，数字也是10。两只眼睛映出的数字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
“0变成10了。”他转回去，继续走。
狼崽低头舔了舔左肩皮毛。舔了一下。光点在舌面上亮了一瞬。
深渊里嚎叫的节奏突然变了。不是从下往上，是从上往下。垂直的节奏反向了。和苏辰手背垂直的节奏方向相同。从腕部向手背。
幽冥影猫耳朵转了半圈。它在听。深渊里嚎叫的节奏变了之后，苏辰手背垂直的节奏跳得慢了。不是被压制，是同步。两种垂直的节奏终于同向。
深紫色瞳孔明灭的节奏突然加快。手环屏幕上倒计时数字每跳一秒，深渊里深紫色瞳孔就明灭一次。一秒一次。和数字跳动的频率一致。一声极低的嚎叫从壁垒正下方涌上来，极近，不是从深处。狼崽耳朵压平。幽冥影猫尾巴扫过苏辰后颈，灰纹转瞬没了。凉了一下。
林婉清掌心垂直刻痕在嚎叫节奏反向的瞬间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亮的方向变了——不是从掌心向指尖，是从指尖向掌心。“长城在回应。它用刻痕回应深渊的嚎叫。深渊从上往下，长城从下往上。两道光在石碑上交汇。现在深渊反向了，长城也会反向。”
石碑方向，一道极细的光从深渊深处升起，另一道光从石碑顶部落下。两道光在苏辰和林婉清的名字上交汇，停住。然后各自继续。但方向换了——升起的变成落下，落下的变成升起。
倒计时还在跳。70:58:33。70:58:32。每跳一秒，深渊里瞳孔就明灭一次。
狼崽舔了舔苏辰手背。舌头刮过契约纹路的位置。四种跳动在舌尖触到的瞬间同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跳。各跳各的。垂直的节奏和深渊嚎叫的节奏完全同步，方向相同。军功榜上，军功：10。
永恒长城的冷蓝色光压在平台边缘。第七哨壁垒最外侧，石板缝隙里的金色粉末完全暗了。深渊正下方，嚎叫声越来越密，瞳孔明灭和倒计时跳动的节奏完全同步。一秒一次。
倒计时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