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躬身退至殿门,转身快步而出,低声嘱咐门外小宦官几句,旋即又回到御前:“皇爷可还有别的旨意?”
朱由检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爷,奴婢十二岁入宫,至今二十三年。
自皇爷受封信王起便随侍左右,算来已十四年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又问:“家中可还有亲人?”
“回皇爷,老家尚有一兄一弟一姐,皆在田间耕作度日。”
朱由检闻言一怔:“耕作?曹化淳、王德化他们,哪个不是亲族恩荫锦衣卫官职,最不济也领个百户。
你在宫中资历不浅,莫非跟着朕,反倒没个倚仗?”
最后一句虽带笑意,王承恩却吓得扑通跪倒:“奴婢能伺候皇爷,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宫中谁不羡慕?皇爷……皇爷可是嫌老奴愚钝,要打发老奴走了?”
“你这老奴,”
朱由检笑骂,“朕不过说句玩笑,你倒胡思乱想。
起来回话。”
王承恩颤巍巍直起身子,脊背弓得几乎要折过去。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躁意:“老东西,朕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回**爷的话,”
老太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奴婢这些年攒下的棺材本,都给老家亲戚置了百十亩薄田。
他们天生是土里求食的命,不肯进京,说一天不摸锄头浑身不自在。
奴婢……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本分人是本分,可本分人总吃亏。”
年轻的君王手指轻叩桌沿,“你既在朕跟前当差,若家里没半点沾光,倒叫外人觉得朕刻薄寡恩。”
“奴婢祖上积德,这辈子才能日日侍奉圣驾。”
王承恩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这条贱命只想好好伺候**爷,旁的……不敢妄想。”
“哦?”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玩味的钩子,“什么都肯做?替朕死也肯么?”
话音未落,那具佝偻的身躯已重重伏倒在地。
“**爷就是奴婢头顶的天!”
嘶哑的喊声在殿柱间撞出回音,“奴婢不懂大道理,只知道替主子效死——是奴才的本分!”
朱由检心头某处软肉被轻轻掐了一下。
他望着伏在尘埃里的中年阉人,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的结局——那时,这人确确实实用性命印证了此刻的誓言。
“起来罢。”
皇帝的声音柔和了些,“朕信你。”
王承恩猛地抬头,浑浊的泪水冲出眼眶,在布满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痕。
“有**爷这句话……”
他哽咽得语不成调,“奴婢这辈子,值了。”
朱由检鼻尖也有些发酸。
在这孤绝的龙椅上,能得如此一人,或许便是命运予他难得的慈悲。
世人轻贱阉竖,可眼前这人将来要证明的,是某些满口仁义者永远不及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