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封魔阵开始收缩。
八道黑色光柱缓缓向内挤压，当铺的门窗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的霜越结越厚，温度急剧下降，连孟婆汤锅下的火焰都被压得只剩豆大的一点。
太上老君的拂尘挥出一道银光，打在光柱上，同样被弹了回来。
“老板，”太上老君的声音依然慢悠悠的，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这阵确实不好破。八卦封魔，八门互锁，破一门则七门反噬。除非有人能同时破掉八门——或者，以绝对的力量，从外面把整个阵砸碎。”
苏辰看向他。
“谁能做到？”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秒。
“一万三千年前，有一个人做到过。他拿着一把斧头，把混沌都劈开了。”
当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看向了一个方向——
柜台后面的角落里，那个一直没人注意的地方。
盘古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个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青铜香炉。香炉已经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还在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混沌当铺的保洁。
退休的开天大神。
苏辰招募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盘古坐在一张行军床上，对着一台十四寸的老电视机看天气预报。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空酒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满了点——那是他当年开天辟地时劈过的地方。
一万三千年。
混沌劈开了，天地分开了，万物生成了。然后他就没事干了。
人类的文明自己会运转，神仙的世界不需要他，妖魔的地盘各有各的活法。他这个开天辟地的创世神，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退休，就是彻底的无事可做。
所以当苏辰说出“跟我走，帮我打扫卫生，你力气大，擦得干净”这个条件时，盘古放下酒瓶，关了电视，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不需要更多理由。
开天的人，只是想找点事做。
此刻，盘古把青铜香炉放回抽屉里，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不高，比孙悟空还矮半个头。身形也不壮，瘦瘦小小的，胳膊还没有苏辰的粗。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解放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洁工大爷。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八道封锁了当铺的黑色光柱，皱了皱眉。
“挡路了。”
就两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沾着擦香炉留下的铜锈。手掌很宽，骨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他握拳。
没有任何预兆，天地变色。
阴阳路上空笼罩了一万三千年的灰雾，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了两半。不是驱散，是撕开——像撕一张薄纸，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金色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阴阳路的青石板路面上，照在幽冥老祖那张婴儿脸上，照在那尊玄武神像的黑色龟甲上。
玄武神像的眼中血光剧烈闪烁。
它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刻在它神像本源深处的记忆——一万三千年前，它还是天庭的镇压神器时，曾经感受过同样的气息。那个气息的主人，用一把斧头，把什么都没有的混沌，劈成了天和地。
八卦封魔阵的八道光柱同时震颤。
盘古的拳头落了下去。
没有斧头。一万三千年前，他的开天斧在劈开混沌后就碎裂了，斧刃化作了世间的第一道锋芒，斧柄化作了不周山。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用过武器。
因为他不需要。
拳头落在第一道光柱上。
天字门。
光柱像玻璃一样碎裂。不是被砸碎的，是被一股力量从内部撑爆的。碎裂的光芒四散飞溅，还没落地就化为了虚无。
第二道光柱，地字门。
第三道，水字门。
第四道，火字门。
盘古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像是在做一套打了一万三千年的广播体操。但每一拳落下，就有一道光柱碎裂。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效果。
就是碎。
干脆利落地碎。
第七拳落下的时候，山字门碎裂。
只剩最后一门——泽字门。
盘古的第八拳举起来，却没有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最后一道黑色光柱，突然收回了手。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就是吹气。像吹灭一根蜡烛，像吹走桌上的灰尘。
泽字门的光柱猛地一暗，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散了。
八卦封魔阵，破。
八门全碎，阵法的反噬之力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盘古那一口气吹得干干净净。玄武神像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龟甲上的倒转八卦同时炸裂，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跪倒在地，眼眶里的血光彻底熄灭。
变成了一尊普通的石像。
幽冥老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张婴儿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死人般的灰白。他后退了一步，冕旒上的人头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你——你们——”
盘古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发现刚才出拳的时候，指缝里的铜锈蹭到了掌心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手掌擦干净，然后把抹布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的角落，拿起刚才没擦完的另一个香炉，继续擦。
好像刚才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
整个阴阳路鸦雀无声。
八个无面僧跪在地上，额头的符纸已经全部碎裂，露出下面空白的脸。十六只抬轿的僵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额头的符纸也碎了，失去了控制它们的法力。轿顶上那两个干尸童男童女，眼眶里的玛瑙石滚落在地，碎成了粉末。
幽冥老祖孤零零地站在当铺门口，婴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表情——
恐惧。
苏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十二万八千六百点功德。”
他伸出手。
幽冥老祖的手指在发抖。他掌心里那团金色的功德，被盘古刚才那一拳的余威震得差点散掉。他咬着牙，把功德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