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在天亮时分打开。
苏辰带着孙悟空和太上老君，踩着云阶往上走。云阶两边站着两排天兵，银甲银枪，目不斜视。他们的铠甲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但照不出他们自己的表情——因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傀儡。
不是活的天兵，是用仙术炼制的傀儡。真正的天兵早在三千年前就裁撤得差不多了，天庭养不起那么多编制。
“排场倒是不小。”孙悟空走在苏辰右边，金箍棒变作一根普通的铁棍杵在手里，火眼金睛扫过两排天兵，咧嘴笑了一声，“就是经不住俺老孙一棒。”
太上老君走在苏辰左边，银丝拂尘搭在臂弯里，面色平静。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兜率宫在天庭，他在这里住了几万年，一草一木都认得。可今天的天庭，跟三千年前不一样了。
云阶尽头，南天门的门洞高得看不见顶。门洞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白眉，白须。
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安排过，每一条都恰到好处地堆在应该出现的位置，堆出一张永远在笑的脸。不是开怀大笑，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标准的、天庭特使式的微笑。
太白金星。
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拂尘的丝是银白色的，跟太上老君那把一模一样——同一个丹炉里炼出来的，当年老君炼了两把，一把自己用，一把送给了太白金星。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好。
“苏掌柜。”太白金星迎上来，笑容可掬，“久仰久仰。混沌当铺重现三界，老夫早就想登门拜访，奈何公务缠身，一直未能成行。今日苏掌柜赏光赴宴，瑶池蓬荜生辉。”
话说得很漂亮。
苏辰掌心的“当”字微微发热，鉴定信息自动浮现：
“对象：太白金星。身份：天庭特使，玉帝近臣。实际年龄：无法精确计算。表面态度：友善。真实态度：无法鉴定（被某种高阶仙术遮蔽）。”
“提示：此人身上存在多层神识遮蔽，系统无法穿透。建议保持警惕。”
无法鉴定。连系统都无法穿透的神识遮蔽。苏辰面色不变，微微点头：“金星客气。”
太白金星的目光越过苏辰，落在孙悟空身上。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拂尘的银丝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如果不是苏辰掌心的“当”字在那一瞬间发了一次热，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大圣，”太白金星笑着拱手，“好久不见。老夫还记得当年大圣大闹天宫时，老夫奉旨去花果山招安，大圣请老夫吃了三颗桃子。”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
“那桃子是酸的。”
“啊？”太白金星愣了一下。
“你当年带来的那三颗桃子，是酸的。”孙悟空说，“俺老孙吃了那么多蟠桃，甜的酸的都吃过。你那三颗，酸得俺老孙牙都倒了。后来俺老孙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把甜的留给自己了。”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灿烂了：“大圣说笑了。来来来，三位请，蟠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转身引路，白袍的下摆扫过云阶，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苏辰跟着他穿过南天门，正式踏入了天庭的地界。
瑶池在南天门的正西方向，中间隔着三十六座宫殿、七十二座楼阁、一百零八座廊桥。太白金星领着他们走的是正路，穿过玉阶、金桥、银廊，每一处都金碧辉煌，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但苏辰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些宫殿楼阁，全都空着。
门窗紧闭，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风把窗扇吹开了一条缝，苏辰从那道缝隙里看见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件家具都没有。
天庭的宫殿，三千年前住满了神仙。三千年后，变成了空壳。
瑶池到了。
池水是琥珀色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几尾游动的影子，但不是鱼——是龙。是那种被剪去了爪子、磨平了角、只能在水池里供人观赏的龙。它们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两颗褪了色的玻璃珠。
瑶池四周摆着数十张白玉桌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神仙。苏辰扫了一眼，大多是熟面孔——不是他认识他们，是系统自动弹出了鉴定信息。
托塔李天王，带着他的塔。塔上的金光比三千年前黯淡了一半，塔身上的裂纹被金漆盖住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二郎神杨戬，第三只眼半闭着，额头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他的哮天犬趴在脚边，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皮毛暗淡，像一条普通的老狗。
哪吒三太子，混天绫缠在手臂上，乾坤圈套在手腕上，风火轮靠在桌案边。风火轮上的火焰只剩薄薄一层，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财神赵公明，面前摆着一把金算盘。算盘珠子是黑铁做的，不是金的——金算盘早就熔了充天庭的库房了。
月老，手里的红线团乱成一团，线头不知断在哪里。他的眼睛花了，穿不进针，已经很久没有系过新的姻缘。
嫦娥，抱着玉兔。玉兔的毛色暗淡，耳朵耷拉着，眼睛半闭半睁。嫦娥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壶桂花酒，酒壶上落了一层灰——她坐在那里，却一口都没有喝。
所有神仙都在。
但所有神仙都像是褪了色的年画，颜色还在，魂没了。
太白金星把苏辰三人引到最靠近主位的一张桌案前。这张桌案比别的都大，白玉台面上刻着祥云纹路，摆着三只玉杯、三双玉筷、三只玉盘。规格很高。
“苏掌柜请坐。”太白金星笑吟吟地按了按手，“大圣请，老君请。玉帝稍后就到。”
苏辰没有坐。
他看着那张桌案，掌心的“当”字突然剧烈跳动。鉴定信息弹出：
“物品：白玉桌案。表面：祥云纹白玉。隐藏：桌面下刻有一道缚仙阵，激活后可压制阵内之人九成法力。触发条件：玉帝入座。”
“物品：玉杯。表面：瑶池玉液杯。隐藏：杯底涂有一层化功散，无色无味，遇酒即溶。服用后一个时辰内法力尽失。触发条件：斟酒。”
“物品：玉筷。表面：——”
苏辰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正站在主位旁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金星，”苏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瑶池都听得见，“我有件事想请教。”
“苏掌柜请讲。”
“幽冥老祖，你认识吗？”
瑶池的温度降了一度。不是真的降了，是在场所有神仙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让这片空间里的热量流失了一部分。太白金星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握拂尘的手指收紧了，银丝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声。
“幽冥老祖？”太白金星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老夫倒是听说过此人。凡间一个邪修头子，在阴阳路一带活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苏掌柜跟他有交集？”
完美的回答。不否认认识，但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苏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