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承平十三年,荣国府
贾珩跪在荣禧堂冰冷的石砖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上首,贾母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平淡如水。左右坐着大房贾赦、二房贾政,以及那位被阖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二爷贾宝玉。
“珩儿。”贾母的声音不紧不慢,“北境边关告急,朝廷征兵。咱们贾府世代忠良,理应为国分忧。我已让人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贾珩猛地抬头。北境边关。
那是与鞑靼交锋的正面战场,年年征兵,十去六七。贾府这些年送去的所谓“子弟兵”,全都是旁支远亲、买来的替役。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荣国府的少爷亲自上阵了?
“祖母,我……”
“你什么你?”贾赦冷笑打断,“老太太这是抬举你。一个庶出的,能替贾府挣军功,那是你的福分。”
贾珩握紧了拳头。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八年了。
上辈子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朝猝死,再睁眼就成了荣国府大房庶子。生母沈氏,江南豪商沈家的嫡女。当年贾赦眼红沈家的万贯家财,求娶回来做了妾。沈家的嫁妆流水一样抬进荣国府,贾赦拿去买古董、置别院、养戏班子,没几年就挥霍得一干二净。
银子败光了,沈氏便被寻了个由头休弃。
被休之后,沈氏带着七岁的贾珩住在京郊一间破屋里,靠着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冬天没有炭火,她的手泡在冰水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那年大雪,她发了高热,没钱请大夫,硬生生熬了三天,死在他怀里。
临死前,她攥着他的手,嘴唇发抖。
“珩儿,娘给你订了一门亲事。程家的姑娘,叫少商。是你外祖父还在京城的时候,和程家老太爷定下的。”
“娘对不起你,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只有这一纸婚书。程家是守信的人,你拿着它,去娶程姑娘。她会对你好的。”
那年贾珩七岁。
后来他被贾府接回去,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礼法所迫。庶子流落在外,传出去不好听。
接回来之后,便扔在最偏的跨院里,自生自灭。
但他的外祖父沈万川并不知道这些。
江南沈家,三代经商,积下百万家财。沈万川这辈子最愧疚的事,就是当年把女儿嫁进了贾府。他以为荣国府门第高,女儿嫁过去能过好日子,却没想到贾赦是个败家子,把嫁妆败光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女儿被休的时候,他正在江南处理生意,等收到消息赶回京城,女儿已经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外孙,被接回了贾府。
沈万川想把外孙接回江南。贾母不准。
贾府的理由冠冕堂皇:贾家的血脉,岂能流落商贾之家?
沈万川争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年派人往京城送银子,四季衣裳,吃食用度,一箱一箱地往贾府抬。想着外孙在贾府日子能好过些。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银子、衣裳、吃食,从来到不了贾珩手里。
银子被贾赦收走,拿去填他那些填不完的窟窿。衣裳被宝玉房里的丫鬟挑拣一番,好的留下,剩下的才扔给贾珩。吃食更是一口都分不到,直接进了大厨房,变成宝玉和那些姑娘们桌上的点心。
贾珩每年能收到的,只有外祖父的一封信。
信上总是那几句话:珩儿可好?银钱够不够用?衣裳合不合身?若受了委屈,千万告诉外祖父。
贾珩每次都回信:一切都好,外祖父保重身体。
他不敢说实话。
沈家在江南,贾府在京城。天高皇帝远,外祖父能做什么?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白着急,气坏身体。
他忍了十一年。
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
可几天前
贾珩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林黛玉。那姑娘面色苍白,咳嗽声压得极低,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前日他路过潇湘馆,听见里面丫鬟窃窃私语,说林姑娘的药又被克扣了,宝玉知道了也只是叹息一声,转头便忘了。
他没忍住。
用外祖父信里夹的那张银票,瞒过了贾府所有人,从外面抓了药,悄悄放在潇湘馆门口。
不知是谁告了密。今天,他就跪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