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比曹云起想象的还要广阔。
灵舟在雾气中穿行了整整一个时辰，下方的水域从起初的狭窄河道逐渐开阔，最终化作一片烟波浩渺的巨泽。月光洒在水面上，被薄雾揉碎，泛起点点银鳞般的光。偶有夜鸟从舟畔掠过，振翅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逸风站在船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灯火，语气中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那里便是云氏的主岛了。”
曹云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雾深处，一座方圆不过三四里的小岛静静卧在泽中。岛上有灯光，却不多，稀稀疏疏的十来点，像夜空中最不起眼的几颗星子。
灵舟缓缓降下。
登岛的瞬间，曹云起便感受到了灵气——很淡，比金台宗外门的灵气浓度差了不止一筹。若说金台宗的灵气是醇厚的酒，这里的灵气便只是掺了水的薄酿。丁级灵脉，果然名不虚传。
但曹云起却暗暗点头。
灵脉虽弱，却胜在稳定。他前世在修仙家族中经营多年，深知灵脉品阶并非越高越好。高品阶灵脉固然修炼事半功倍，却也容易引来觊觎。以云氏如今的实力，拥有一条丁级灵脉反而安稳，不会招惹是非。
码头上有几个人提着灯笼等候。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灰袍，腰背微微佝偻，面容愁苦，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柳树。他身后站着几个青壮男女，衣着朴素，神情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逸风回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曹云起三人身上，微微一亮，“这三位便是……新入族的仙苗？”
云逸风连忙上前扶住老者，对曹云起介绍道：“这位是我云氏族老云伯庸，论辈分是我堂叔。家父仙逝后，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庸叔操持。”
曹云起拱手行礼：“晚辈曹云起，见过族老。”
王石和赵炎也跟着行礼。
云伯庸连连摆手，脸上的愁苦之色淡了几分，露出笑容来：“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我云氏小门小户，难得有仙苗愿意来投。三位小友不嫌弃，便是我云氏的福气。”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曹云起心中微动。他见过许多家族的族老，或矜持傲慢，或精明算计，像云伯庸这样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的，倒是少见。这固然与云氏势弱有关，但也能看出这位族老本性淳厚。
“庸叔言重了。”曹云起顺势改了称呼，“我三人既入云氏，便是云氏子弟。往后还要请庸叔多多照拂。”
云伯庸眼眶微红，连声道好。
他活了六十多年，守着这个破落家族半辈子，见过的仙苗要么眼高于顶瞧不上云氏，要么入了族便怨天尤人嫌这嫌那。像曹云起这样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是头一个。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向岛心走去。
路上，云伯庸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族中情况。云氏主岛方圆三里半，另有小岛两座，加起来灵田二十亩，种植着低阶的灵稻和几种常用灵药。族中共有修士十一人——现在加上曹云起三人，便是十四人了。炼气九重天的只有云逸风一人，其余族人修为都在炼气六重天以下。
“这些年，族中能拿得出手的灵物都变卖得差不多了。”云伯庸叹了口气，“去年为了给逸风换一枚破障丹，连祖传的一件中品法器都抵给了百宝楼。可惜……还是没能突破。”
云逸风低下头，拳头攥紧又松开。
曹云起沉默不语，心中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云氏的困境比他预想的更严峻。二十亩灵田供养十四名修士，本就捉襟见肘。加之没有筑基修士坐镇，无法开辟新的财源，只能坐吃山空。按照这个势头，最多再过十年，云氏便连灵脉的维护费用都拿不出来，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家道中落了。
但越是如此，曹云起反而越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一个蒸蒸日上的大家族，不会真正接纳外来者进入核心。唯有在困境中，雪中送炭的情分才最珍贵。
“庸叔。”曹云起忽然停下脚步，“我观族中灵田虽少，但水土适宜，灵气虽薄却纯净。若只是种植低阶灵稻，未免可惜。”
云伯庸一怔：“曹小友的意思是……”
“我曾在金台宗藏经阁中翻阅过一些杂书，略懂灵植之术。”曹云起这话半真半假。金台宗外门藏经阁确实有一些灵植基础典籍，但他真正的本事来自前两世的积累。第一世他做散修时，为了赚取灵石，曾给一位灵植大师打了二十年下手。第二世他执掌家族，更是亲自改良过多种灵植的培育之法。
“云梦泽水汽充沛，最适合种植几种水生灵药。比如碧波藻、水玉芝，都是生长周期短、市场稳定的灵药。若能开辟几亩水田专门培育，一年便能多出数十块灵石的收入。”
云伯庸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曹小友说的这些，老夫也曾想过。”他苦笑道，“可碧波藻的培育之法，只有几家大族掌握，从不外传。水玉芝倒是不难，但对种植者的法力精细程度要求极高，族中无人能胜任……”
“我会。”
曹云起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曹云起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蹲下身，从路边的灵田里捻起一撮泥土，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月色下，那泥土泛着淡淡的灵光，湿润而肥沃。他闭上眼，默默运起一丝法力探入土中，感受着土壤中的灵气脉络。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土。庸叔，若信得过我，明日我便画一张碧波藻培育阵法的图纸。材料花费不超过五块灵石，一个月内便能见成效。”
云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重重点头。
他不知道曹云起为何懂得这些，但云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赌一把，或许还有转机。
安置三人的住处是岛上最好的几间屋子——说是最好，也不过是干净整洁些，与金台宗外门的弟子房相比，简陋了不止一筹。但曹云起毫不在意，王石更是看着分给自己的单间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有赵炎依旧面无表情，却也在进屋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曹云起盘膝坐在床榻上，却没有修炼。他的意识沉入识海，那座轮回圣殿依旧静静悬浮着，最下层的光芒明灭不定。画轴中的纯阳剑仙依旧负剑而立，栩栩如生。
“根骨加十，悟性加十……”
曹云起感受着佩戴【纯阳剑仙】后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敏锐，许多前世修行中遇到的疑难之处，此刻回想起来竟有豁然开朗之感。这便是悟性提升带来的好处。
而根骨的提升则体现在身体上。他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宽阔，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虽然灵根品阶依旧是下品五行均衡，但实际的修行效率已经接近中品灵根。
这还只是轮回者佩戴带来的基础加成。
若是将来能真正召唤出吕纯阳的一缕英魂……
曹云起按下心中的期待，开始梳理这一世的修行规划。
前世的【种玉诀】功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