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裳晔的信，写得很聪明。
她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面上。陈家在门内的动作、她自己的处境、她需要什么、她能给什么——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甚至连洛无涯那句“好好活着”都一并转述了，不藏不掖。
这是苏裳晔的分寸。她从不在人前示弱，但也不强撑面子。该求助时求助，该交易时交易，该叙旧时叙旧。每一样都放在明处，让你自己选。
曹云起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符纸，铺在桌上。没有画灵光符，而是取了一支细毫笔，蘸墨，在符纸背面写信。
“苏师妹。”
三个字落笔，他停了一下。前世今生，他写过无数封信。第一世写给那些气运深厚的“朋友”，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露了怯。第二世写给族中子弟，威严有余，温度不足。这一世，他头一回给一个算不上多熟的人写信，却觉得笔比预想中轻。
“信收到了。陈家的事，我知道了。多谢你告知门内的动向。”
“交易的事，可以。培元丹每月可供应二十枚，灵光符每月十张。品质只高不低，价格比坊市低一成。你若需要其他丹药符箓，开出单子，我看看能不能炼。”
“至于陈家——让他们说。阵图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卷进来。你在内门根基尚浅，得罪陈家不划算。”
他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
“洛无涯问的那一招，其实没什么玄虚。他第三招用的是藏剑峰的‘三叠浪’，一剑三叠，一重比一重沉。我接住不是因为法力比他强，是因为他出剑时右脚脚尖偏了半寸，重心没沉到底。三叠浪的劲道，第一叠在剑，第二叠在腰，第三叠在脚。脚偏半寸，第三叠就散了。他若自己琢磨不透，让他对着水面练。水波会告诉他哪里偏了。”
“这件事可以告诉他。不算泄密，是帮他家老祖教徒弟。”
最后一行：
“云梦泽的月亮很好。比金台宗外门时看着更大一些。可能是因为水面开阔，没有山挡着。你若得空，可以来看看。”
搁笔。
他将信折成方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自己画的传讯纸鹤。品相比苏裳晔那只差得远，淡黄色，线条粗简，勉强能飞。法力注入鹤身，纸鹤振了振翅，歪歪扭扭地飞起来，撞了一下窗棂，然后稳住身形，穿过窗口，消失在云梦泽的夜色中。
曹云起靠在椅背上，望着纸鹤消失的方向。
苏裳晔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陈家要从坊市封杀云氏的销路，他就需要新的销路。金台宗内门弟子这个渠道，比青木坊市的灵药铺子值钱得多——不是灵石上的值钱，是身份上的值钱。金台宗内门弟子用的丹药出自云氏，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对陈家封杀令最有力的反击。
苏裳晔未必没算到这一层。她故意在信里把陈家封杀的消息和自己的交易提议放在一起，就是给他递梯子。不是施恩，是合作。她需要丹药，他需要渠道。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但曹云起知道，她选他，不全是因为交易。金台宗内门弟子那么多，会炼丹画符的外援不止他一个。苏裳晔找他，是因为她信他。从外门那三年开始就信。信他不会在丹里做手脚，信他不会拿了灵石就不认账，信他不会把她的事说出去。这种信任，在修仙界比灵石值钱。
曹云起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轮回圣殿的光芒又亮了一分。画轴中的纯阳剑仙依旧负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桌角的玉简里，他三世积累的底牌又多了一张。不是丹方，不是阵法，是一个人。一个在上品灵根、金台宗内门、琅琊郡王府三重身份加持下，依然觉得“青鸾峰的月亮没有外门时亮了”的人。
窗外，王石屋子的灯灭了。赵炎在岛边练剑的破空声也停了。云梦泽沉入深夜的寂静。
曹云起铺开一张新的符纸，开始画今晚的第二张灵光符。笔尖落纸，朱砂在符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手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