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业已经在屋里关了五天了。
五天里,他写了三万多字。
不是小说,是口供。
从嘉靖三十二年他调入工部开始,到嘉靖三十五年杨渊找上门为止,三年时间里他经手的每一笔黑账、每一次孝敬、每一个分过钱的人,全写出来了。
杨渊拿到这份东西的时候,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之后,他只有一个感觉。
大明朝的工部,不是修工程的。
是一个洗钱中心。
河道工程、城墙修缮、宫殿维护、陵寝修建——每一项工程都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户部拨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转包、虚报、克扣,最后流进各级官员的口袋。
而钱守业这个工部郎中,不过是这条食物链上的一个小环节。
他贪了三万六千两。
他分出去的钱,是这个数的十倍。
“杨大人,”钱守业写完最后一行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我能做的都做了。您答应过保我的。”
杨渊把口供合上。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钱守业愣了一下。
“有……有老母,还有一妻一妾,三个孩子。”
“全接到京城来。”
“什么?”
“全接到京城来。”杨渊重复了一遍,“今天就去接。接来之后,住到我安排的院子里去。”
钱守业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大人,您这是……要把他们当人质?”
“是保护。”
杨渊站起来。
“你写的东西,很快会传出去。到时候想杀你的人,不止一个。你死了,他们就会动你的家人。我把他们接来,至少能保证他们活着。”
钱守业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红了。
“杨大人,我……”
“别谢我。”杨渊打断他,“我不是好人。你贪了三万六千两,按规矩应该抄家流放。我保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等你没用了——”
杨渊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知道后果。”
这话是裕王说给他听的。
现在他原样说给钱守业听。
权力的游戏就是这样。上面的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下面的人。一层一层,谁都逃不掉。
——
当天晚上,杨渊把钱守业的口供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分了三份。
第一份,是钱守业自己的贪污事实。这份要上交,用来换银子。
第二份,是工部内部的“孝敬链”。从主事到侍郎,每个人拿了多少钱,清清楚楚。这份他留着,用来当筹码。
第三份——
第三份最要命。
是钱守业无意中记录的一笔账。
嘉靖三十四年,万寿宫地基工程。
工部收到户部拨款:二十万两。
实际用于工程的:五万两。
剩下的十五万两,分成了三份。
一份五万两,进了工部尚书赵文华的私账。
一份五万两,进了严嵩的府库。
最后一份五万两——
去向不明。
钱守业在口供里写:这五万两由赵文华亲自经手,没有经过工部的账房,直接抬走了。抬去哪里,他不知道。但负责抬银子的人,是裕王府的侍卫。
杨渊把这份口供单独锁进了一个铁匣子里。
这五万两的去向,他大概猜到了。
裕王府。
裕王朱载坖,嘴上说着缺钱,实际上早就从万寿宫的工程里分了一杯羹。
可笑的是,他分的是他老子的钱。
更可笑的是,他老子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因为裕王是嘉靖唯一的儿子。
大明朝未来的皇帝。
嘉靖再怎么沉迷修道,也不能把皇位传给丹炉。
所以裕王拿的钱,嘉靖默许。
严嵩拿的钱,嘉靖也默许。
赵文华拿的钱,嘉靖还是默许。
所有人都在嘉靖的默许下分钱。
他杨渊现在做的事,不是反腐。
是把原本在台面下分的钱,搬到台面上来,重新分一遍。
陛下七成,他三成。
而那些原本在分钱的人——严嵩、裕王、赵文华——他们当然不愿意。
但他们不敢明着反对。
因为重新分钱的规矩,是嘉靖定的。
——
第二天一早,杨渊带着钱守业的口供去了西苑。
嘉靖刚炼完一炉丹,心情不错,居然在万寿宫后面的花园里见他。
花园不大,种着几株梅花,还有一口养了锦鲤的池子。嘉靖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扔。
杨渊跪在石子路上。
“陛下,工部郎中钱守业的案子,查清了。”
“多少?”
“三万六千两。”
嘉靖扔鱼食的手顿了一下。
“才三万六千两?”
“是。”
“赵文华十八万两,钱守业三万六千两。工部这帮人,胃口倒是不大。”
杨渊没接话。
他知道嘉靖这话不是夸。
是在嫌少。
三万六千两,对嘉靖来说连修一座偏殿都不够。
“陛下,”杨渊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东西,“钱守业除了交代自己的贪污事实,还写了一份……工部的‘分账规矩’。”
“哦?”嘉靖来了兴趣,“拿来看看。”
杨渊把那第二份口供递了上去。
这份口供他只交了一部分——关于严嵩拿钱的部分。
裕王拿钱的那五万两,他没交。
嘉靖接过来,慢慢翻着。
翻到严嵩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严嵩拿了五万两?”
“是。”
“赵文华经手的?”
“是。”
嘉靖把口供合上,扔回给杨渊。
“这点钱,不值得动严嵩。”
杨渊叩首。
“臣知道。所以臣只交银子,不动人。”
嘉靖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懂事。”
“臣只是替陛下算账。至于账本上的人该不该动,臣不敢多嘴。”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守业的三万六千两,按规矩分。”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