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杭州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杨渊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拱宸桥。永昌船行的门还开着,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女人。她看到杨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周帮主在?”
“在等你。”
女人起身,领着杨渊穿过那条窄巷,进了小院。桂花树还在落花,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是热的,像是刚沏的。
周帮主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
“杨大人,盐场去过了?”
“去过了。”
“活着回来了。”
“周帮主知道我会活着回来?”
周帮主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桂花树的阴影里慢慢散开。“汪直不杀两种人。一种是有用的人。一种是他吃不准的人。你两样都占。所以你活着。”
杨渊在石凳上坐下。马校尉守在院门口,手没离开过刀柄。
“周帮主,下官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问。”
“陆云死之前,来过这里吗?”
周帮主的烟杆停在嘴边。院子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那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的茶壶微微一顿。
“来过。”周帮主把烟杆放下,“他死之前三天,来见过我。”
“他跟周帮主说了什么?”
“说了跟你差不多的话。查到了赵文华。查到了浙江都司。查到了徐海。查到了汪直。他说他要把这些证据送回京城。我劝他别送。他不听。”
周帮主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油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陆云留下的。”
杨渊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本。纸已经发黄,边角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账本上记录的是嘉靖三十三年到三十四年,浙江都司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嘉靖三十三年三月,收工部河工银十万两。付:徐海。
嘉靖三十三年六月,收工部料银八万两。付:徐海。
嘉靖三十四年正月,收工部海塘银二十万两。付:徐海。
一共十三笔。总计白银六十八万两。全部从工部拨出,经过浙江都司,最后流向一个人。徐海。
杨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不是账目,是陆云的笔迹——
“徐海之上,另有其人。不敢写。写了,运河里的鱼又要多一条。”
杨渊把账本合上。他的手指冰凉。
“周帮主,这本账本,你看过吗?”
“看过。”
“为什么不留着?”
周帮主把旱烟杆里的烟灰磕掉,重新装了一锅烟丝。“漕帮的规矩。运河上的事,漕帮管。运河以外的事,漕帮不管。陆云把账本留在我这里,是信我。但我不能替他出头。出头的代价,是漕帮百万兄弟的饭碗。”
他划着火镰,点着烟丝,深深吸了一口。
“杨大人,这本账本你拿走。算我替陆云交给你了。但有一条——出了这个门,账本的事跟我没关系。跟漕帮也没关系。”
杨渊把账本包好,收进怀里。
“周帮主,下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徐海之上的人——是谁?”
周帮主抽着烟,不说话。桂花树上的花还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周帮主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