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轿子，没有护卫，没有仪仗。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直裰，站在夕阳下的官道上，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
杨渊下了马车。
“阁老。”
严嵩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杨大人，陪老夫走走。”
杨渊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一老一小，沿着官道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佝偻，一个挺直。马校尉驾着马车远远跟在后面，手没离开过刀柄。
“杨大人去江南了。”
“是。”
“查到了什么？”
杨渊没说话。
严嵩笑了一下，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你不说，老夫也知道。赵文华。浙江都司。徐海。汪直。还有那六十八万两银子。”
杨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严嵩全知道。不但知道，还敢当面说出来。
“阁老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下官查？”
“因为老夫想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严嵩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杨渊。夕阳照在他脸上，脸上的老人斑一粒一粒很清楚。但那双眼睛，像冬眠的蛇，冷，静，毒。
“你查到了徐海。查到了汪直。查到了陆云留下的账本。但你没有查到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
“徐海之上的人是谁。”
杨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严嵩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徐海之上是陛下？”
杨渊的瞳孔收缩。
“你以为陆云是陛下杀的？”
严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丝苦涩。
“杨渊，你查得很深。但你查错了方向。徐海之上不是陛下。陛下知道徐海的存在，但徐海不是陛下养的。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徐海替朝廷做了一件事——在海上挡住了真正的倭寇。”
杨渊愣住了。
“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举进犯东南。那时候徐海还是汪直的手下。是陛下密令浙江都司招安徐海，许他私盐之利，换他守住海路。这道密令，严某经手的。”
严嵩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杨渊。信纸发黄，上面是嘉靖的御笔——
“徐海可招。海路可许。以倭制倭，朕意已决。”
杨渊的手微微发抖。以倭制倭。徐海不是嘉靖养的恶犬，是嘉靖放的看门狗。用倭寇打倭寇，用海盗守海路。
“那赵文华那二十万两银子——”
“是给徐海的军饷。”严嵩把信收回去，“走的是工部的账，用的是修海塘的名目。因为这件事不能让朝堂知道。清流知道了，会闹。倭寇知道了，会反。所以陛下让老夫经手，让赵文华经办，让浙江都司中转。一切都在陛下的密旨之下。”
杨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查了三个月的惊天大案，他以为能扳倒严嵩、甚至威胁嘉靖的终极秘密——居然是嘉靖自己批准的。
“那陆云——”
“陆云查到了徐海。查到了银子。但他没查到密旨。”严嵩叹了口气，“他以为查到了陛下的把柄，兴冲冲往回赶。汪直怕他坏事，在半路动了手。陛下知道之后，没有追究。因为追究了，密旨的事就藏不住了。”
严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杨渊，你今天能活着走到这里，不是漕帮保的你。是老夫保的你。汪直在扬州就想动你，是老夫按住的。你在高邮湖遇袭，漕帮的人为什么来得那么巧？是老夫通知周帮主的。”
杨渊停下脚步。“阁老为什么保我？”
严嵩也停下来，背对着他。夕阳快落到地平线下面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光。
“因为老夫老了。七十六了。严世蕃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老夫死了之后，他撑不住严家。老夫需要一个人，在陛下面前继续说得上话。徐阶不行。徐阶是清流，跟老夫斗了一辈子。裕王也不行。裕王是未来的皇帝，他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严家。”
严嵩转过身。
“你行。你是陛下的人，但不靠任何一派。你贪财，但取之有道。你胆子大，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夫保你，是给严家留一条后路。”
杨渊沉默了很久。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消失了，官道陷入昏暗。
“阁老，下官只是一个七品给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