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杨渊收到了严府的请帖。
朱红色的帖子,烫金的字,写着“家宴”两个字。送帖子的人是吴师爷,还是那副山羊胡子,还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杨大人,阁老请您今晚过府一叙。家宴,没有外人。”
杨渊接过帖子。家宴。没有外人。严嵩这是要把他拉拢成自己人了。
“下官一定到。”
傍晚时分,杨渊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没有坐轿,步行去了严府。严府在城北,占了整整一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一号,门上的铜钉比别家的多两排。这些东西都有规制,严府的规制早就逾制了。但满京城没人敢说。
吴师爷在门口迎着,把杨渊领进了花厅。花厅里摆着一桌席,不大,但每一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话。严嵩坐在主位,穿着家居的玄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他旁边坐着严世蕃,白面微须,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杨渊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杨渊来了,坐。”严嵩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杨渊坐下。桌上只有四个人——严嵩,严世蕃,杨渊,还有一个空位。空位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坐。
“阁老,还有一位客人?”
严嵩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杨渊跟着端起来。严世蕃也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这杯酒,敬陛下。”严嵩说。
三个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严嵩才开口。“那个空位,是给赵文华留的。”
杨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文华跟了老夫十二年。”严嵩自己斟了一杯酒,“从工部主事做到侍郎,每一步都是老夫提携的。他贪了十八万两河工银,老夫知道。他没分给老夫,老夫也知道。但老夫还是用他。因为他会办事。”
严嵩端起酒杯,对着那个空位举了一下,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他死在诏狱里了。不是陛下杀的,是老夫杀的。”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严嵩放下酒杯。“他进去之后,嘴巴不严。什么都想说。徐海的事,浙江都司的事,以倭制倭的密旨——他全想说。他说了,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所以老夫让他闭嘴了。”
杨渊的后背渗出冷汗。严嵩当着他的面,承认杀了赵文华。这不是信任,是警告。赵文华跟了严嵩十二年,说杀就杀了。你杨渊才跟了几天?
“阁老,您今天让下官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不是。”严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火腿,“今天叫你来,是让你见一个人。”
他拍了拍手。
花厅的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宝蓝色的绸袍,手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脸上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杨渊在杭州盐场见识过一次。
汪直。
杨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汪直走到空位旁边,但没有坐下。他朝严嵩拱了拱手,又朝严世蕃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杨渊。
“杨大人,杭州一别,风采依旧。”
杨渊没有起身。他看着严嵩。“阁老,汪老板怎么在京城?”
“老夫请来的。”严嵩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你在江南查了他三个月,他都没杀你。这个面子,是老夫给的。今天他进京,是来还老夫这个面子。”
汪直这才在空位上坐下。他的坐姿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一样。但杨渊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桌上的每一道菜,扫过花厅里的每一扇门窗,扫过严世蕃的脸,最后落在严嵩的筷子上。
“杨大人,”汪直开口了,“杭州的事,是汪某莽撞了。今天以茶代酒,给杨大人赔个不是。”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杨渊没有端杯。“汪老板,你赔的不是下官。是高邮湖上那八个拿倭刀的人。是陆云。是这些年死在盐场、死在运河、死在海上的人。”
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严世蕃放下酒杯,脸色沉下来。汪直的笑容却不变,甚至更浓了一些。
“杨大人说得对。汪某手上沾了血,洗不掉的。但汪某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谈新生意。”
杨渊看着严嵩。
严嵩放下筷子。“杨渊,皇家商行的银子,不是要放给江南商人吗?江南最大的商人,就是汪直。你把银子放给他,他拿去周转盐场,收购茶叶,贩卖丝绸。利息按你说的,一分五。他赚了钱,还本付息,商行赚钱,陛下赚钱,你也赚钱。”
“如果他不还呢?”
严嵩笑了一下。严世蕃也笑了。汪直没有笑。